第三章 飘絮 （五 中）（1/2）

片晌后，窦红线、杜鹃和护卫们陆续赶到，在伍天锡的指引下把坐骑拴在路边的树干上，然后一道进入刘里正家品茗。小小的屋子那里容得下这么多人，一时间，整个院子内人声鼎沸，把全屯子的眼光都给吸引了过来。

知道窦红线身份尊贵，刘老汉有心为程名振争气，偷偷地用尽种种手段，或挪或借，把整个屯子所有人家的都给调动了起来。从装茶点的盘盏，坐人的胡凳，一直到喝水的茶杯，给人吃的点心，无一不是挑最拿得脱手的，捡最精致的往上端。在钟鸣鼎食之家眼里，也许看起来还显粗陋，但对于这个时代大多数黎民而言，却是难堪的富足了。

窦红线不明就里，还以为平恩一带的普通黎民生活就是如此。自己以为很是有体面，亲手拿了一个青蒿和着栗子面蒸的点心，用黄葛雕成的盘子端着，递到罗成眼前，“你尝尝这个，保证是你没吃过的。在这个节气，吃着最为爽口！”

罗成自小锦衣玉食，还真没见过普通人家的菜饽饽。老远闻者一股子诱人的清香，忍不住食指大动。微笑着道了声谢，掰下一小块儿绿色点心，逐步放在嘴里。

一入口，栗子面的苦涩和青蒿的幽香连忙腾起来，交织着窜入喉咙。那滋味，比这几个月来喝过的所有汤药还浓郁。害得幽州少帅想咳咳不出，想吐又不敢吐，张大鼻孔拼命喘粗气。程名振履历过富贵到清贫的骤变，心里猜到罗成吃不惯野菜点心的味道，笑着举起茶盏，低声建议，“喝些茶吧，枣花泡的，难堪的清甜！”

罗成闻言，赶忙用茶水来润嗓子。足足连灌了两大碗茶水，才委曲用枣花的甜味儿将栗子面儿的苦涩压了下去。偷眼寓目窦红线和众人，却发现从窦红线、杜鹃到底下的随从，险些人手一块儿绿色点心，吃得津津有味儿。

奇了怪了。罗成心中暗道。别人吃得，自己虽然也该吃得。带着几分使气的意味，他又掰小小的一块菜饽饽，逐步放进嘴里。这回有了准备，苦涩的味道没有连忙刺激得嗓子发痒，可是也欠好受，如同一把硬刷子般沿着牙龈和两腮游荡。不外忍住了最初的苦涩之后，青蒿的香气就逐步占据了上风，带着点春天的绵软，让人的呼吸不知不觉间就逐步轻松。

“怪不恰当年陶渊明宁愿东篱采菊，也不愿意走出深山！”又喝了口茶水润嗓子，罗成笑着向此间主人致谢，“此茶，此点心，吃起来都有出尘之意。多品上几块，恐怕谁都市忘情于天地之间了！”

“令郎说得啥，小老儿不懂！”刘老汉正端着一盘子去年晒干的柿饼子入内，被罗成的话说得晕晕乎乎，眨巴着眼睛追问。

“罗令郎说你的点心不错！”为了制止罗成尴尬，程名振迅速解释。

“令郎喜欢，就多吃些。我家尚有不少呢！”刘老汉是个实在人，放下盘子，站在罗成身前直搓手。

看到他那幅热切的容貌，罗成本能地去掏腰间锦囊。手里落了个空，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在落难中，基础没钱来打赏对方。刘老汉被他的行动吓了一跳，赶忙退却着摆手，“别，别别，别别别，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要是太平年景，这工具也就能拿来喂猪。眼下没措施，令郎，令郎……”

罗成听得先是一愣，随后脸色愈发红润。不是懊恼刘老汉拿喂猪的工具给自己吃，而是羞愧自己无用，脱离了父亲的呵护居然连最简朴的食物价钱都支付不起。

“老刘啊，敢情你就请我们大伙吃猪食啊！”正尴尬间，伍天锡突然笑着插了一句。

众人闻听，登时发作出一阵哄堂大笑。“刘老抠，你舍不得就直说么，不带这般埋汰人的！”

“不是，我不是哪个意思。”刘老汉自知说错了话，冲着大伙连连作揖。“小老儿怎么敢？小老儿，小老儿不冲别人，就是冲着程大人……”

“行了，他们逗你玩呢！”程名振笑着搀扶住他。“我当年在裤裆巷住的时候，这工具还不是天天能吃获得呢。待会儿你派人套车，到县城里找管客栈的主簿再领两千斤麦子回来。春天体力活重，别让大伙吃得太差！”

“这，这，大人，我这不是跟您变着法哭穷了么？”刘老汉砸吧着嘴，满脸苦相。他只是想向程名振表达谢意，可没想着讨要粮食。谁推测自己拿出了几盘子菜饽饽，却换回了两千斤金灿灿的麦子回来！

“算我借给大伙的，这回是当年帐，秋天打下粮食后足数还！”程名振拍了拍老汉的手，笑着开解。

“唉，唉！”刘老汉连声允许。只要程名振说明晰是借，他心里就不犯愁。当年程名振刚到平恩时，也是“借”给了他一千斤麦子。刘家屯的人争气，第二年就把帐全还上了。到了第三年秋天打下粮食，刘家屯开出的荒初了五倍，非但不再需要官府赈济，而且还能拿出一部门来借给新来四周安置的同乡。

“老人家，这个栗子面青蒿饽饽，你们这儿家家都吃得上么？”同样的情景看在窦红线眼里，与罗成眼里完全差异。趁着刘老汉还没退下的功夫，她抢着追问。

“能！”刘老汉先是肯定所在颔首，然后又低声增补，“不外各家各户的手艺差异，过日子的要领也纷歧样。有的人家过日子精致，就往里边再掺些苦麻子、婆婆丁什么的，省下粮食为未来企图。有的人家不会盘算，就粗一顿，细一顿，也能拼集着过。尚有的，就像屯子冬天老毕家，他家媳妇手巧，菜饽饽都能蒸的跟擀面杖头巨细，上面用红花点着小圆点，不光悦目，吃的时候一口一个儿，保准被噎人。”

大伙闻言细看，连忙在手里的菜饽饽中央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花瓣。显然，今天端出来待客的野菜点心出自屯子里最巧手人家，而不是刘老汉自己提供。难堪的是菜饽饽做得仔细，每个花瓣都放在正中间，令整个菜饽饽看上去就像一个含苞待放的花蕾。

“今天这些点心和干果出自谁家，事后你挨家给你多分二十斤麦子。秋后不用还，算作大伙的茶点钱！”程名振接过老汉的话头，笑着付托。

“这，这怎么成！”老汉急得连连摆手，“原来就拿不脱手的工具，大人您不跟我们盘算，我们哪还能再要……”

“大伙过得都不容易。你老人家现在不在乎这点儿工具，不代表别人也不在乎！”程名振笑着解释，“我当年最恨狗官白吃白拿，现在自己当了官儿，却不能学着人家做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