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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晚上，程菡睡得很不安稳。

朦胧之中，她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每一个熟悉的景象在她眼前如走马灯般飘过，却又带着种异样的模糊感，那正是她最想忘却，却偏偏又无法抹去的记忆。

每当放学，她最怕回家——狭窄悠长的弄堂，只能容两个人通过，两旁是一扇扇颜色斑驳的木门，上面挂着油漆已经剥落的绿色门牌号，每次走过去，她总觉得，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门缝后悄悄打量着自己，令人觉得浑身不舒服，就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正对着她的背脊戳戳点点，又好像有很多声音在悉悉索索地低声细语道：看，这就是那个被自己母亲给抛弃的孩子……让她真恨不得能插上翅膀飞过去。可偏偏，她和外婆所住的那间房子位于弄堂最深处，到底是避无可避。

等进到房子里，首先要面对的就是那一道老旧的木质楼梯，每踩一步，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她和外婆住的那个房间面北，不过十几平方米，只能容下几件常用的家具，比如一个老式的衣橱、比如一张会摇晃的桌子，再外加一张床——那床分上下两层，她睡上面，外婆睡下面。

每到冬季，那呼呼的冷风就会从窗缝里钻进屋子，她经常会被冻醒，即使紧紧地将被子裹在身上都无用，因为那寒意似乎能沿着每一道细小的缝隙，渗入她的骨子里，怎么都抵挡不了。

那个时候，她有一本小小的日记本，上面记着她最大的心愿：有一天，她希望能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冬暖夏凉，最好还能有个大露台，她可以坐在那里看书听音乐，再种上几盆漂亮的花花草草，如此而已。可后来，这本日记本不知怎么就丢失了，再也找不到，这是否意味着，她的梦想终究是无法实现？

随后，镜头忽然一转，她缓缓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身上穿着中学时的深蓝色校服，肩上背着一个已经洗得发白的牛津书包，时间明明还早，可天色却已经暗了下来，本该是热闹的街头居然空无一人。

她没走几步，旁边一条小弄堂里就忽然飞奔出一个人影来，直直撞了过来，那巨大的冲力让她一下跌倒在地——那是名少年，身上穿着同她一样的校服，面目模糊不清，唯有那双发亮的眼，如夜色中觅食的饿狼，带着几分狠意，落在了她的身上……

梦到此时，嘎然而止。

程菡猛地惊醒，睁开双眼，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回过神来——梦中少年的那双眼睛，令她印象深刻，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又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是彻底清醒，就转过头去，看了眼床头柜上的时钟，不过五点十分，可已经无法入睡了，就只得开了灯起身，在房间里转了一圈，陌生的家具、陌生的摆设、陌生的环境，让她忽然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最后还是走到落地窗前，将深色窗帘拉开了一小道口子。

因为已经快到初冬，所以夜长昼短，这个时间望出去，天色仍是暗暗的，唯有远处一排排的街灯在闪烁着微弱的光亮。程菡怔怔看了半晌，忽然就觉得鼻子酸酸的，眼角也有了湿意。

——亦姐亦友的陈瑜即将远行；

——公司事务无人可接手；

——策划案竞标与罗铭的纠缠不清；

——自己母亲与何家之间的那些过往；

——还有，萧扬与叶宁……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短短几日之内如同井喷般翻涌而出，将她原本平静的生活搅得乱成了一团，让她仿佛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个夏季，那种无依无靠的感觉；更让她心里迷茫，看不清自己的未来将会变成怎样……

早上八点才过，程菡就出现在了办公室内。

因为时间尚早，所以公司里空无一人，程菡望着空荡荡的房间，不由叹了口气，然后在她拿着杯子走进茶水室之前，看了眼墙上悬挂的镜子，发现自己的脸上带了几分明显的倦容，就决定折回办公室去，找速溶咖啡提神。

谁知她才坐下打开电脑，就发现公司系统邮件里有一封陈瑜发给所有员工的信件，看时间是昨天晚上十点多，信里写明因为身体不适，近期需要出国疗养，所有事务全部都交由程菡负责，而程菡的职务也由原先的公司策划部总监变动为代总经理。

程菡当时第一个反应便是拿起电话拨打陈瑜的手机，而后者似乎也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通电话，所以线路接通后，并不显得怎么意外，并且抢在程菡发问之前，就平静地开口说道：“师妹，你是不是想问我那封邮件里所说的事情？”

“是，师姐，你真的不再考虑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