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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回 歌喉欲断从弦续 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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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将手掌按在吴三桂天灵盖上,向四周众卫士喝道:“快放箭!”

这一下变起俄顷,众卫士都惊得呆了,眼见王爷已落入对手,谁敢稍动?

韦小宝喜叫:“师父!师父!”从屋顶跃下制住吴三桂的,正是九难。韦小宝来到三圣庵,她漆黑追随,一直躲在屋顶。平西王府成千卫士团团围住了三圣庵,守在庵外的高彦超级人不敢贸然动手。九难以绝顶轻功,蜷缩在檐下,众卫士竟未觉察。

九难怒视注视李自成,森然问道:“你认真即是李自成?”李自成道:“不错。”九岂非:“听说你在九宫山上给人打死了,原来还活到今日?”李自成点了颔首。九岂非:“阿珂是你跟她生的女儿?”李自成叹了口吻,向陈圆圆瞧了一眼,又点了颔首。

吴三桂怒道:“我早该知道了,只有你这逆贼才生得出这样……”

九难在他背上踢了一脚,骂道:“你两个逆贼,旗鼓相当,也不知是谁越发奸恶些。”

李自成提起禅杖在地下砰的一顿,青砖登时碎裂数块,喝道:“你这贱尼是什么人,胆敢如此乱说?”

韦小宝见师父到来,精神大振,李自成虽然威猛,他也已丝绝不惧,喝道:“你胆敢冲撞我师父,活得不耐心了吗?你原来就是逆贼,我师父他老人家的话,从来不会错的……”

忽听得呼呼声响,窗外三柄长矛飞进,疾向九难射去。九难略一转头,左手袍袖一拂,已卷住两柄长矛,反掷了出去,右手接住第三柄长矛。窗外“啊、啊”两声惨叫,两名卫士胸口中矛,立时毙命。第三柄长矛的矛头已抵在吴三桂后心。

吴三桂叫道:“不行轻举妄动,各人退后十步。”众卫士齐声允许,退开数步。

九难冷笑道:“今日倒也真巧,这小小禅房之中,聚会了一个古往今来第一大反贼,一个古往今来第一大汉奸。”韦小宝道:“尚有一个古往今来第一大尤物,一位古往今来第一武功大能手。”九难冷峻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说道:“武功第一,如何敢当?你倒是古往今来的第一小滑头。”

韦小宝哈哈大笑,陈圆圆也轻笑一声,吴三桂和李自成却绷紧了脸,念头急转,筹思脱身之计。这两人都是毕生统带雄师、转战天下的大枭雄,生平也不知已履历过了几多艰危凶险,但当此处境,竟然一筹莫展,脑中各自转过了十多条战略,却觉没一条管用。

李自成向九难厉声喝道:“你待怎样?”

九难冷笑道:“我待怎样?自然是要亲手杀你。”

陈圆圆道:“这位师太,你是我女儿阿珂的师父,是吗?”九难冷笑道:“你女儿是我抱去的,我教她武功可不存盛情,我要她亲手刺死这个大汉奸。”说着左手微微用力,长矛下沉,矛尖戳入吴三桂肉里半寸,他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陈圆圆道:“这位师父,他……他跟你老人家可素不相识,无冤无仇。”

九难仰起头来,哈哈一笑,道:“他……他跟我无冤无仇?小宝,你跟她说我是谁,也好教大汉奸和大反贼两人死得显着确白。”

韦小宝道:“我师父她老人家,即是大明崇祯天子的亲生公主,长平公主!”

吴三桂、李自成、陈圆圆三人都是“啊”的一声,齐感惊诧。

李自成哈哈大笑,说道:“很好,很好。我当年逼死你爹爹,今日死在你手里,比死在这大汉奸手里胜过百倍。”说着走前两步,将禅杖往地下一插,杖尾入地尺许,双手抓住胸口衣服两下一分,嗤的一响,衣襟破碎,露出毛茸茸的胸膛,笑道:“公主,你动手罢。李某没死在汉奸手里,没死在清兵手里,却在大明公主的手下丧生,那好得很!”

九难一生痛恨李自成入骨,但只道他早已死在湖北九宫山头,难以手刃大仇,今日得悉他尚在人间,可说是意外之喜,然而现在见他慷慨豪爽,坦然就死,竟无丝毫惧色,心底也不禁佩服,冷冷的道:“左右倒是条好男子。我今日先杀你的对头,再取你的性命,让你先见对头授首,死也死得痛快。”

李自成大喜,拱手道:“多谢公主,在下谢谢不尽。我毕生大愿,即是要亲眼见到这大汉奸死于横死。”

九难见吴三桂呻吟矛底,全无抗拒之力,倒不愿就此一矛刺死了他,对李自成道:“索性玉成你的心愿,你来杀他罢!”

李自成喜道:“多谢了!”俯首向吴三桂道:“奸贼,当年山海关一片石大战,你得辫子兵相助,我才不幸兵败。眼下你被公主擒住,我若就此杀你,捡这现成的自制,谅你死了也不心服。”抬起头来,对九岂非:“公主殿下,请你放了他,我跟这奸贼拚个死活。”

九难长矛一提,说道:“且看是谁先杀了谁。”吴三桂伏在地下哼了几声,突然一跃而起,抢过禅杖,猛向九难腰间横扫。九难斥道:“不知死活的工具!”左手长矛一转,已压住了禅杖,内力发出,吴三桂只觉手臂一阵酸麻,禅杖落地,长矛矛尖已指住他咽喉。吴三桂虽然武勇,但在九难这等内功深厚的大能手之前,却如婴儿一般,连一招也反抗不住。他脸如死灰,不住倒退,矛尖始终抵住他喉头。

李自成俯身拾起禅杖。九难倒转长矛,交在吴三桂手里,说道:“你两个公公正平的打一架罢。”吴三桂喝道:“好!”挺矛向李自成便刺。李自成挥杖架开,还了一杖。两人便在这小小禅房之中恶斗起来。

九难一扯韦小宝,叫他躲在自己身后,以防长兵刃伤到了他。

陈圆圆退在房角,脸色苍白,闭住了眼睛,脑海中闪过了当年一幕幕情景:

“我在明朝的皇宫里,崇祯天子黄昏时临幸,赞叹我的仙颜。第二天天子没上朝,一直在寝殿中陪同着我,叫我唱曲子给他听,为我调脂抹粉,拿起眉笔来给我画眉毛。他允许要封我做贵妃,未来再封我做皇后。他说从今以后,皇宫里的妃嫔朱紫,再也没一个瞧得上眼了。天子很年轻,笑得很欢快的时候,突然间会怔怔的发愁。他是天子,但在我心里,他追随前那些来嫖院的王孙令郎也没什么两样。三天之中,他日日夜夜,一步也没脱离我。

“第四天早晨,我先醒了过来,见到身边枕头上一张没丝毫血色的脸,面颊凹了进去,眉头皱得牢牢的,就是睡梦之中,他也在发愁。我想:‘这就是天子么?他做了天子,为什么还这样不快活?’

这天他去上朝了,中午回来,脸色越发白了,眉头皱得越发紧了。他突然向我大发性情,说我延长了国是。他说他是英明之王,不能着迷女色,成为昏君。他要励精图治,于是命周皇后连忙将我送出宫去。他说我是误国的妖女,说我在宫里耽了三天,反贼李自成就攻破了三座都市。

我也不伤心,男子都是这样的,什么事不如意,就来埋怨女人。天子整天在发愁,心里怕得要死,他怕的是个名叫李自成的人。我那时心想:‘李自成可了不起哪,他能叫天子畏惧,不知道是怎样的一小我私家?’”

陈圆圆睁开眼来,只见李自成挥舞禅杖,一杖杖向吴三桂打去。吴三桂闪避迅捷,禅杖始终打不中他。陈圆圆心想:“他身手照旧挺快。这些年来,他天天照旧在练武,因为……因为他想做天子,要带兵打到北京去。”

她想起从皇宫出来之后,回到周国丈府里。有一天,周国丈大宴来宾,叫她出来歌舞娱宾,就在那天晚上,吴三桂见到了她。现在照旧清清楚楚的记得,烛火下那满是**的火炽眼光,隔着酒席射过来。这种眼光她生平见得多了,随着这样的眼光,那野兽一般的男子就会扑将上来牢牢的抱住她,撕去她的衣衫,只不外那时候是公开场合之间……

忽想:“适才谁人娃娃大官见到我的时候,也露出过这样的眼光,认真可笑,这样一个小娃娃,也会对我色迷迷。唉!男子都是这样的,老头子是这样,连小孩子也这样。”

她抬起头来,向韦小宝瞧了一眼,只见他脸上充满了兴奋之色,注视李吴二人屠杀,这时候吴三桂在还击了,长矛不停刺出。

“他向周国丈把我要了去。过不了几天,天子便命他去镇守山海关,以防护满洲兵打进来。可是李自成先攻破了北京,崇祯天子在煤山上吊死了。李自成的部下捉了我去,献给了他。这个粗豪的男子,就是崇祯天子在睡梦中也在畏惧的人吗?

“他攻破了北京,忙碌得很,明朝许许多多大官都给他杀了。他部下在北京城里奸淫掳掠,捉了许许多多人来拷打勒赎,许许多多无辜黎民也都给害死了。可是他天天晚上陪着我的时候,总是很开心,笑得很响。他鼻鼾声很大,经常半夜吵得我醒了过来。他手臂上、大腿上、胸口上的毛真长,真多。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男子。

“吴三桂原来已经投降了他,可是一听说他把我抢了去,就去向满洲人借兵,引着清兵打进关来。唉,这就是‘冲冠一怒为朱颜’了。李自成带了雄师出去,在一片石跟吴三桂大战,满洲精兵突然泛起,李自成的部下就溃败了。他们说,一片石战场上满地是鲜血,几十里路之间,躺满了死尸。他们说,这些人都是为我死的。是我害死了这十几万人。我身上认真负了这样大的罪孽吗?

“李自成败回北京,就登位做了天子,说是大顺国天子。他带着我向西逃走,吴三桂一路随着追来。李自成虽然打了败仗,照旧笑得很爽朗。他手下的兵将一天天少了,局势越来越倒霉,他却不在乎。他说他原来什么也没有,最多也不外仍旧什么都没有,又有什么希罕了?他说他生平做了三件自得事,第一是逼死了明朝天子,第二是自己做过天子,第三是睡过了天下第一尤物。这人说话真粗俗,他说在三件事情之中,最自得的照旧第三件。

“吴三桂一心一意的也想做天子,他从来没说过,可是我知道。只不外他心里畏惧,总是在犹豫,又想动手,又是不敢。只要他今天不死,总有一天,他会做天子的;就算只在昆明城里做做也好,只做一天也好。永历天子逃到缅甸,吴三桂追去把他杀了。人家说,有三个天子就义在我手里,崇祯、永历,尚有李自成这个大顺国天子。怎么崇祯天子的帐也算在我头上呢?今日吴三桂不知道会不会死?如果他未来做了天子,算我又多害死一个天子了。大明的山河,几十万兵将、几百万黎民的性命,尚有四个天子,都是我陈圆圆害死的。

“可是我什么坏事也没做,连一句害人的话也没说过。”

她耳中尽是乒乒乓乓的兵刃撞击之声,抬起头来,但见李自成和吴三桂窜高伏低,斗得极狠。二人年岁虽老,身手仍都十分矫捷。她生平最怕见的就是男子厮杀,脸上不自禁现出厌憎之色,又回忆起了往事:

“李自成打了个大北仗,手下戎马都散了。黑夜之中,他也跟我失散了。吴三桂的部下遇到了我,急遽送我去献给大帅。他自然喜欢得什么似的。他说人家骂他是大汉奸,可是为了我,负上了这恶名也很值得。我很谢谢他的情意。他是大汉奸也好,是大忠臣也好,总之他是对我一片真情,为了我,什么都掉臂了。除他之外,谁也没这样做过。

“那时候我想,从今以后,可以安牢靠稳的过日子了。什么一品夫人、二品夫人,我也不希罕,只盼再也不必在许多男子手里转来转去。

“可是……可是……在昆明住了几年,他封了亲王,亲王就得有福晋。他元配夫人早已去世。他的弟弟吴三枚来跟我说,王爷为了福晋的事,心下很是烦恼。按理说,应当让我当福晋,只是我的身世天下皆知,如把我名字报上去求皇上诰封,未免亵渎了朝廷。我自然明确,他做了亲王,嫌我是妓女身世的下贱女子,配不上受天子诰封。我不愿让他因我为难,不等吴三枚的话说完,就说这事好办,请王爷另选王谢淑女作福晋,以免污了他的名头。他来向我致歉,说这件事很对我不起。

“哼,做不做福晋,那有什么大不了?不外我终究明确,他对我的情意,也不外是这样而已。我从王府里搬了出来,因为王爷要正式婚配,要立福晋。

“就在那时候,突然李自成泛起在我眼前。他已做了僧人。我吓了一跳。我只道他早已死了,也曾伤心了好几天,那想到他居然还在世。李自成说他改穿僧装,只是掩人线人,同时也不愿留头,穿清朝的服色。他说他这几年来天天想念我,在昆明已住了三年多,总想等时性能见我一面,直等到今天。唉,他对我的真情,比吴三桂要深得多罢?他天天晚上来陪我,直到我怀了孕,有了这女娃娃。我不能再见他了,须得连忙回王府去。我跟王爷说,我想念他得很,要陪同他。王爷对他的福晋从来就没真心喜欢过,欢快奋兴的接我回去。厥后那女娃娃生了下来,也不知他有没疑心。

“这女孩儿在两岁多那一年,半夜里突然不见了。我虽然舍不得,但想定是李自成派人来盗去了。这是他的孩子,他要,那也好。他一小我私家凄然寥寂,有个孩子陪在身边,也省得这么举目无亲。哪知道……唉,哪知道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突然之间,一点水滴溅上了她手背,提手一看,却是一滴血。她吃了一惊,看相斗的两人时,只见吴三桂满脸鲜血,兀自舞矛恶斗,这一滴血,自然是从他脸上溅出来的。

房外官兵高声呐喊,有人向李自成和九难威吓,但生怕伤了王爷,不敢进来助战。

吴三桂不住气喘,眼光中露出恐惧神色。蓦然里矛头一偏,挺矛向陈圆圆当胸刺来。

陈圆圆“啊”的一声惊呼,脑子中闪过一个念头:“他要杀我!”当的一声,这一矛给李自成架开了。吴三桂似乎发了疯,长矛急刺,一矛矛都刺向陈圆圆。李自成高声喝骂,拚命挡架,再也无法向吴三桂还击。

韦小宝躲在师父身后,大感希奇:“大汉奸为什么不刺僧人,却刺妻子?”随即明确:“啊,是了,他恼怒妻子偷僧人,要杀了她出气。”

九难却早看出了吴三桂的真意:“这恶人奸猾之至,他斗不外李自成,便行此毒计。”

果真李自成为了救援陈圆圆,心慌意乱之下,杖法立显破绽。吴三桂忽地矛头一偏,噗的一声,刺在李自成肩头。李自成右手无力,禅杖脱手。吴三桂乘势而上,矛尖指住了他胸口,狞笑道:“逆贼,还不跪下投降?”李自成道:“是,是。”双膝徐徐屈下跪倒。

韦小宝心道:“我道李自成有什么了不起,却也是个贪生……”念头甫转,忽见李自成一个打滚,避开了矛尖,随着抢起地下禅杖,挥杖横扫,吴三桂小腿上早着。李自成跃起身来,一杖又击中了吴三桂肩头,第三杖更往他头顶击落。

韦小宝却不知道,当情势倒霉之时,投降以求喘息,俟机再举,原是李自成生平最擅长的战略。当年他举兵造反,崇祯七年七月间被困于陕西兴安县车箱峡绝地,官军四面围困,无路可出,兵无粮,马无草,转眼便要全军淹没,李自成便即投降,被收编为官军,待得一出栈道,连忙又反。此时向吴三桂屈膝假降,只不外是故伎重施而已。

九难心想:“这二人一般的凶险狡诈,难怪大明山河会丧在他二人手里。”

眼见李自成第三杖击落,吴三桂便要脑浆迸裂。陈圆圆突然纵身扑在吴三桂身上,叫道:“你先杀了我!”

李自成大吃一惊,这一杖击落势道凌厉,他右肩受伤,无力收杖,连忙左手向右一推,砰的一声大响,铁禅杖击在墙上,怒叫:“圆圆,你干什么?”陈圆圆道:“我跟他做了二十多年伉俪,当年他……他曾真心对我好过。我不能让他为我而死。”

李自成喝道:“让开!我跟他有血海深仇。非杀了他不行。”陈圆圆道:“你将我一起杀了即是。”李自成叹了口吻,说道:“原来……原来你心中照旧向着他。”

陈圆圆不答,心中却想:“如果他要杀你,我也会跟你同死。”

屋外众官兵见吴三桂倒地,又是高声呼叫,纷纷迫近。一名武将高声喝道:“快放了王爷,饶你们不死。”正是吴三桂的女婿夏国相,又听他叫道:“你们的同伴都在这里,倘若伤了王爷一根寒毛,连忙个小我私家头落地。”

韦小宝向外看去,只见沐剑声、柳大洪等沐王府人众,徐天川、高彦超、玄贞道人等天地会人众,赵齐贤、张康年等御前侍卫,骁骑营的参领、佐领,都被反绑了双手,每人背后一名平西王府家将,执刀架在颈中。

韦小宝心想:“就算师父带得我逃出昆明,这些朋侪难免个个死得干清洁净,要杀吴三桂,也不忙在一时。”当下拔出匕首,指住吴三桂后心,说道:“王爷,大伙儿死在一起,也没什么味道,不如咱们做个买卖。”

吴三桂哼了一声,问道:“什么买卖?”

韦小宝道:“你允许让大伙儿离去,我师父就饶你一命。”李自成道:“这奸贼是反覆小人,说话算不得数。”九难眼见外面被绑人众,也觉今日已杀不得吴三桂,说道:“你下令放了众人。我就放你。”

韦小宝高声道:“阿珂呢?那女刺客呢?”夏国相喝道:“带刺客。”两名王府家将推着一个少女出来,正是阿珂。她双手反绑,颈中也架着明晃晃一柄钢刀。

陈圆圆道:“小宝,你……你总解围救我孩儿一命。”

韦小宝心道:“这倒奇了,你不求老公,不求姘头,却来求我。岂非阿珂是我跟你生的?”但他一见了阿珂楚楚可怜的神情,早已盘算了主意,就算自己性命不要,也要救她;再加上陈圆圆楚楚可怜的神情,越发不必多想,说道:“你们两个,”说着向李自成一指,道:“如果亲口答允,将阿珂许了给我做妻子,我自己的妻子,岂有不救之理?”

九难向他怒目瞪视,喝道:“这当儿还说这等轻薄言语!”

陈圆圆和韦小宝相处虽暂,但对他性情心意,所知已远比九难为多,心想这小滑头若不在此时乘火掠夺,混水摸鱼,他也不会小小年岁就做上这样的大官了,便道:“好,我允许了你就是。”韦小宝转头问李自成道:“你呢?”李自成脸有怒色,便欲喝骂,但见陈圆圆脸上显出求恳的神色,当下强忍怒气,哼了一声,道:“她说怎样,就怎样便了。”

韦小宝嘻嘻一笑,向吴三桂道:“王爷,我跟你原来河水不犯井水,何不一箭双鵰?你做你的平西王,我做我的韦爵爷?”吴三桂道:“好啊,我跟韦爵爷又有什么过不去了?”韦小宝道:“那么你下令把我的朋侪一起都放了,我也求师父放了你,这好比推牌九,前一作别十,后一道至尊,不输不赢,不杀不赔。你别想大杀三方,我也不铲你的庄。有赌未为输,好过大伙儿一齐人头落地。”

吴三桂道:“就是这么一句话。”说着逐步站起。

韦小宝道:“请你把世子叫来,再去接了公主。屈驾你王爷亲自送我们出昆明城,再请世子陪着公主,回北京去拜堂完婚。王爷,咱们话说在前头,我是放心不下,要把世子作个当头抵押。如果你突然忏悔,派兵来追,我们只好拿世子来开刀。吴应熊、韦小宝,尚有建宁公主,各人唏哩呼噜,一块儿见阎王便了,阴世路上,倒也热闹好玩。”

吴三桂心想这小子甚是精明,单凭我一句话,自不能随便放我,眼前身处危地,早一刻脱身好一刻,他当机立断,说道:“各人爽爽快快,就是这么办。”提高声音,叫道:“夏总兵,快派人去接了公主和世子来这里。”夏国相道:“得令。世子已获得讯息,正带了兵过来。”韦小宝赞道:“好孝顺儿子,乖乖弄的东,韭菜炒大葱!”

不多时吴应熊率兵到来,他重伤未愈,坐在一顶暖轿之中,八名亲随抬了,来到房外。

吴三桂道:“世子来了,各人走罢。”又下令:“把众位朋侪都松了绑。”对韦小宝道:“你跟师太两位,牢牢跟在我身后,让我送你们出城。倘若老汉言而无信,你们自然会在我背心戳上几刀。师太武功高强,谅我也逃不出她如来佛的手掌心。”

韦小宝笑道:“妙极,王爷做事爽快,输就输,赢就赢,反明就反明,降清就降清,认真是半点也不迷糊的。”

吴三桂铁青着脸,手指李自成道:“这个反贼,可不会是韦爵爷的朋侪罢?”

韦小宝向九难瞧了一眼,还未回覆,李自成高声道:“我不是这清廷小狗官的朋侪。”

九难赞道:“好,你这反贼,骨头倒硬!吴三桂,你让他跟我们在一起走。”

陈圆圆向九难瞧了一眼,眼光中露出谢谢和乞求之情,说道:“师太……”

九难转过了头,反面她眼光相触。

吴三桂只求自己活命,杀不杀李自成,全不放在心上,走到窗口,高声道:“世子护送公主,进京朝见圣上。恭送公主殿下启驾。”

平西王麾下军士吹起军号,排队相送。

韦小宝和吴三桂并肩出房,九难紧跟身后。韦小宝走到暖轿之前,说道:“货色真假,查个明确。”掀起轿帘,向内一望,只见吴应熊脸上全无血色,斜倚在内,笑道:“世子,你好。”吴应熊叫道:“爹,你……你没事罢?”这话是向着吴三桂而说,韦小宝却应道:“我很好,没事。”

到得三圣庵外,一眼望将出去,东南西北全是密密层层的戎马,不行胜数。韦小宝赞道:“王爷,你戎马可真不少啊,就是打到北京,我瞧也挺够了。”吴三桂岑寂脸道:“韦爵爷,你见了皇上,倘若乱说八道,我虽然也会奏告你跟反贼云南沐家一伙、反贼李自成勾通之事。”韦小宝笑道:“咦,这可奇了。李自成只爱勾通天下第一大尤物,怎会勾通我这天下第一小滑头?”吴三桂震怒,握紧了拳头,便欲一拳往他鼻梁上打去。

韦小宝道:“王爷不行生气。你老人家望安。千里为官只为财,我倘若去向皇上乱说八道,皇上就有什么犒赏,总也不及你老人家年年送礼打赏,岁岁发饷出粮。咱哥儿俩做笔生意,我回京之后,只把你赞得忠心耿耿、天下无双。我又一心一意,掩护世子周全。逢年过节,你就送点什么金子银子来赏给小将。你说如何?”说着和吴三桂并肩而行。

吴三桂道:“钱财是身外之物,韦爵爷要使,有何不行?不外你如真要跟我为难,老汉身在云南,手握重兵,也不来怕你。”

韦小宝道:“这个自然,王爷手提一支长矛,勇不行当,杀得天下反贼屁滚尿流。小将今日要告辞了,王爷以前允许我的花差花差,这就犒赏了罢。”

九难听他唠唠叨叨的,不停的在索取行贿,越听越心烦,喝道:“小宝,你说话恁地无耻!”韦小宝笑道:“师父,你不知道,我手下人员不少,回京之后,朝中文武百官,宫里嫔妃太监,随处都得送礼。倘若礼数不周,人家都市怪在王爷头上。”九难哼了一声,便不再说。

实在韦小宝索贿为宾,逃生是主,他不住跟吴三桂谈论行贿,旨在令吴三桂脑子没空,不致改变主意,又起杀人之念;再者,受贿之后,就不会再跟人为难,乃是政界中的通例,韦小宝这番话,是要让吴三桂放心,九难自然不明确这中间的关窍。

果真吴三桂心想:“他要银子,事情便容易办。”转头对夏国相道:“夏总兵,快去提五十万两银子,犒赏韦爵爷带来的侍卫官兵,再给韦爵爷预备一份厚礼,请他带回京城,代咱们分送。”夏国相应了,转头付托亲信去办。

吴三桂和韦小宝都上了马,并骑而行,见九难也上了马,紧贴在后,知道这尼姑武功入迷入化,休想逃得出她手下,又想:“如此善罢,倒也是美事,否则我就算能杀了这尼姑和小滑头,杀了李自成和一众反贼,戕害钦差,罪名极大,非连忙起兵不行。此时外援尚未商妥,手忙脚乱,事非万全。哼,日后打到北京,还怕这小滑头飞上了天去?”当下也不想忏悔,和九难、韦小宝一同去安阜园迎接了公主,一直送出昆明城外。

众兵将虽均怀疑,但见王爷平安无事,也就遵令行事,更无矣诏。

韦小宝检核手下戎马人众,阿珂虽然随在身侧,其余天地会和沐王府人众,以及侍卫官兵,全无缺失,向吴三桂笑道:“王爷远送出城,客套得紧。此番蒙王爷厚遇,下次王爷来到北京,由小将还请罢。”吴三桂哈哈大笑,说道:“那定是要来叨扰韦爵爷的。”两人拱手作别。

吴三桂走到公主轿前,请安告辞,然后探头到吴应熊的暖轿之中,密密嘱咐了一阵,这才带兵回城。

韦小宝见吴三桂下属虽无突击之意,终不放心,说道:“这家伙说话不算数,咱们得快走,脱离昆明越远越好。”连忙拔队起行。行出十余里,见后无追兵,这才驻队稍歇。

李自成向九岂非:“公主,蒙你相救,使我不死于大汉奸手下,实是谢谢不尽。你这就请下手罢。”说着拔出佩刀,倒转刀柄,递了已往。

九难嘿的一声,脸有难色,心想:“他是我杀父的大对头,此仇岂可不报?但他束手待宰,我倒下不了手。”转头向阿珂望了一眼,沉吟道:“原来她……她是你的女儿……”阿珂高声道:“他不是我爹爹。”九难怒道:“乱说,你妈妈亲口认了,岂非尚有假的?”

韦小宝忙道:“他自然是你爹爹,他和你妈妈已将你许配给我做妻子啦,这叫做怙恃之命……”

阿珂满腔怨愤,一直无处发泄,突然纵起身来,劈脸即是一拳。韦小宝猝不及防,这一拳正中鼻梁,登时鲜血长流。韦小宝“啊哟”一声,叫道:“行刺亲夫啦。”

九难怒道:“两个都不成话!七零八落!”

阿珂退开数步,小脸胀得通红,指着李自成怒道:“你不是我爹爹!那女人也不是我妈妈。”指着九岂非:“你……你不是我师父。你们……你们都是坏人,都侮辱我。我……我恨你们……”突然掩面大哭。

九难叹了口吻,道:“不错,我不是你师父,我将你从吴三桂身边盗来,原来是不安盛情。你……你这就自己去罢。你亲生怙恃,却是不行不认。”阿珂顿足道:“我不认,我不认。我没爹没娘,也没师父。”韦小宝道:“你有我做老公!”

阿珂怒极,拾起一块石头,向他猛掷已往。韦小宝闪身避开。阿珂转过身来,沿着小路往西奔去。韦小宝道:“喂,喂,你到那里去?”阿珂停步转身,怒道:“总有一天,教你死在我手里。”韦小宝不敢再追,眼睁睁的由她去了。

九难心情郁郁,向李自成一摆手,一言不发,纵马便行。

韦小宝道:“岳父大人,我师父不杀你了,你这就快快去罢。”李自成心中也是说不出的不痛快,向着韦小宝怒目而视。韦小宝给他瞧得周身发毛,心中畏惧,退了两步。

李自成“呸”的一声,在地下吐了口唾沫,转身上了小路,大踏步而去。

韦小宝摇了摇头,心想:“阿珂连怙恃都不认,我这老公自然越发不认了。”一转头,见徐天川和高彦超手执兵刃,站在身后。他二人怕李自成突然行凶,伤害了韦香主。

徐天川道:“这人当年排山倒海,就义了大明的山河,到老来仍是这般英雄气概。”韦小宝伸伸舌头,道:“厉害得很。”问道:“那罕帖摩带着么?”徐天川道:“这是要紧人物,不敢有失。”韦小宝道:“很好,两位务须小心在意,别让他中途逃了。”

一行人首途向北。韦小宝已往和沐剑声、柳大洪等寒喧。沐剑声等心情也是十分不快,都想:“我们这一伙人的性命,都是他给救的,从今尔后,沐王府怎么还能跟天地会争什么雄长?”柳大洪说道:“韦香主,扳倒吴三桂什么的,这事我们也不能再跟天地会角逐了。请你禀告陈总舵主,便说沐王府以后对天地会意悦诚服。韦香主的相救之德,只怕这一生一世,我们也酬金不了啦。”

韦小宝道:“柳老爷子说那里话来?各人死里逃生,这条性命,人人都是拣回来的。”柳大洪恨恨的道:“刘一舟这小贼,总有一日,将他千刀万剐。”韦小宝问道:“是他告的密?”柳大洪道:“不是他尚有谁?这家伙……这家伙……”说到这里,只气得白须飞扬。韦小宝道:“他留在吴三桂那里了吗?”沐剑声道:“多数是这样。那天柳师父派他去打探消息,给吴三桂的手下捉了去。当天晚上,大队戎马就围住了我们住所。我们住得十分隐秘,若不是这人说的,吴三桂决不能知道。”说到这里,长长叹了口吻,道:“只惋惜敖年迈为国殉难。”向韦小宝抱拳道:“韦香主,天地会以后如有驱使,姓沐的自当效命。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这就别过了。”

韦小宝道:“这里照旧大汉奸的地界,大伙儿在一起,人手多些。待得出了云南,咱们再各走各的罢。”沐剑声摇摇头,说道:“多谢韦香主盛情,倘若再栽在大汉奸手里,我们也没脸再做人了。”心想“沐王府已栽获得了家,再靠清廷官兵掩护,还成什么话?”向导沐王府众人,离别而去。

沐剑屏走在最后,走出几步,转身说道:“我去了,你……你好好保重。”韦小宝道:“是。你也自己保重。”低声道:“你随着哥哥,别回神龙岛去了。我天天想着你。”沐剑屏点颔首,小声道:“我也是……”韦小宝牵过自己坐骑,将缰绳交在她手里,说道:“我这匹马给你。”沐剑屏眼圈一红,接过了缰绳,跨上马背,追上沐剑声等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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