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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全真门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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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靖挣脱众道纠缠,提气向重阳宫奔去,忽听得钟声镗镗响起,正从重阳宫中传出。钟声甚急,似是传警之声。郭靖抬头看时,见道观後院火光冲天而起,不禁一惊:“原来全真教今日果真有敌放肆来袭,须得赶忙去救。”但听身後众道齐声呐喊,蜂涌赶来,他这时刚刚明确:“这些道人定是将我看成和敌人是一路,现下主观危急,他们便要和我拚命了。”当下也不剖析,迳自向山上疾奔。

他展开身法,片晌间已纵出数十丈外,不到一盏茶时光,奔到重阳宫前,但见烈焰腾吐,浓烟弥漫,火势甚是炽烈,但说也希奇,重阳宫中羽士无数,竟无一个出来救火。

郭靖悄悄心惊,见十馀幢道观屋宇疏疏落落的散处山间,後院火势虽大,主院尚未波及,主院中却是吆喝斥骂,兵刃相交之声大作。他双足一蹬,跃上高墙,便见一片大广场上黑压压的挤满了人,正自激斗。定神看时,见四十九名黄袍道人结成了七个北斗阵,与百馀名敌人相抗。敌人高高矮矮,或肥或瘦,一瞥之间,但见这些人武功派别、衣著妆扮各自差异,或使兵刃,或用肉掌,正自四面八方的向七个北斗阵狠扑。看来这些人武功不弱,人数又众,全真群道已落下风。只是敌方各自为战,七个北斗阵却相互呼应,守御严密,敌人虽强,却也尽能反抗得住。

郭靖待要喝问,却听得殿中呼呼风响,尚有人在里相斗。从拳风听来,殿中相斗之人的武功又比外边的高得多。他从墙头跃落,斜身侧进,东一幌、西一窜,已从三座北斗阵的清闲间穿已往。群道大骇,纷纷击剑示警,只是敌人攻势猛恶,无法两全追赶。

大殿上原来明晃晃的点著十馀枝巨烛,此时後院火光逼射进来,已把烛火压得黯然无光,只见殿上排列著七个蒲团,七个道人盘膝而坐,左掌相联,各出右掌,反抗身周十馀人的围攻。

郭靖不看敌人,先瞧那七道,见七人中三人年迈,四人年轻,年迈的正是马钰、丘处机和王处一,年轻的四人中只识得一个尹志平。七人依天枢以至摇光列成北斗阵,端坐不动。七人之前正有一个道人俯伏在地,不知生死,但见他鹤发苍然,却看不晤面目。郭靖见马钰等处境危急,胸口热血涌将上来,也不管敌人是谁,舌绽春雷,张口喝道:“斗胆贼子,竟敢到重阳宫来撒野?”双手伸处,已抓住两名敌人背心,待要摔将出去,那知两人均是能手,双足牢牢钉在地下,竟然摔之不动。郭靖心想:“那里来的这许多硬手?难怪全真教今日要吃大亏。”突然松手,横脚扫去。那二人正使千斤坠功夫与他手力相抗,不意他蓦然变招,在这一扫之下登时腾空,破门而出。

敌人见对方骤来能手,都是一惊,但自恃胜算在握,也漠不关心,早有两人扑过来喝问:“是谁?”郭靖绝不剖析,呼呼两声,双掌拍出。那两人尚未近身,已被他掌力震得驻足不住,腾腾两下,背心撞上墙壁,口喷鲜血。其馀敌人见他一上手连伤四人,禁不住大为震骇,一时无人再敢上前邀斗。马钰、丘处机、王处一认出是他,心喜无已,暗道:“此人一到,我教无忧矣!”

郭靖竟不把敌人放在眼里,跪下向马钰等叩头,说道:“门生郭靖参见。”马钰、丘处机、王处一微笑颔首,举手还礼。尹志平突然叫道:“郭兄注意!”郭靖听得脑後风响,知道有人突施暗算,竟不站起,手肘在地微撑,身子腾空,堕下时双膝顺势撞出,正中偷袭的两人背心“魂门穴”,那二人登即软瘫在地。郭靖仍是跪著,膝下却多垫了两个肉蒲团。

马钰微微一笑,说道:“靖儿请起,十馀年不见,你功夫大进了啊!”郭靖站起身来,道:“这些人怎麽打发,但凭道长付托。”马钰尚未回覆,郭靖只听背後有二人同时打了一声哈哈,笑声甚是怪异。

他连忙转过身来,只见身後站著二人。一个身披红袍,头戴金冠,形容枯瘦,是其中年藏僧。另一个身穿黄浅色锦袍,手拿摺扇,作贵令郎妆扮,约莫三十明年,脸上一股傲狠之色。郭靖见两人心胸沉穆,与甚馀敌人大不相同,当下不敢轻慢,抱拳说道:“两位是谁?到此有何贵干?”那贵令郎道:“你又是谁?到这里干甚麽来著?”口音不纯,显非中土人氏。

郭靖道:“在下是这几位师长的门生。”那贵令郎冷笑道:“瞧不出全真派中居然尚有这等人物。”他年岁比郭靖还小了几岁,但说话老气横秋,甚是狂妄。郭靖本欲分辩自己并非全真派门生,但听他言语轻佻,心中微微有气,他原来不善说话,也就王再多言,只道:“两位与全真教有何仇怨?这般兴师动众,纵火烧观?”那贵令郎冷笑道:“你是全真派後辈,此间容不到你来说话。”郭靖道:“你们如此胡来,未免也太横蛮。”此时火焰逼得越发近了,眼见不久便要烧到重阳宫主院。

那贵令郎摺扇一开一合,踏上一步,笑道:“这些朋侪都是我带来的,你只要接得了我三十招,我就饶了这群牛鼻子老道如何?”

郭靖眼见情势危急,不愿多言,右手探出,已抓住他摺扇,猛往怀里一带,他若不撒手放扇,就要将他身子拉将过来。

这一拉之下,那贵令郎的身子幌了几幌,摺扇居然并未脱手。郭靖微感惊讶:“此人年岁不大,居然抵得住我这一拉,他内力的运法似和那藏僧灵智上人门户相近,可比灵智上人远为机巧灵活,想来是西藏一派。他这扇子的扇骨是钢铸的,原来是件兵刃。”连忙手上加劲,喝道:“撒手!”那贵令郎脸上斗然间现出一层紫气,但霎息间又即消退。郭靖知他急运内功相抗,自己若在此时加劲,只要他脸上现得三次紫气,内脏非受重伤不行,心想此人练到这等功夫实非易事,不愿使重手伤他,微微一笑,突然张开手掌。

摺扇平放掌心,那贵令郎夺劲未消,但郭靖的掌力从摺扇传到对方手上,将他的夺劲尽数化解了,贵令郎使尽一生之力,始终未能有丝毫劲力传上扇柄,也就拿不动扇子半寸。贵令郎心下明确,对方武功远胜於己,只是保全自己颜面,未曾硬夺摺扇,当下撒手跃开,满脸通红,说道:“请教左右尊姓台甫。”语气中已大为有礼了。郭靖道:“在下贱名不足挂齿,这里马真人、丘真人、王真人,都是在下的恩师。”

那贵令郎将信将疑,心想适才和全真众老道斗了半日,他们也只一个天罡北斗阵厉害,若是单打独斗,个个不是自己对手,怎麽他们的门生却这等厉害,再向郭靖上下审察,但见他容貌质朴,甚是平庸,一身粗平民服,实和寻常庄稼男子一般无异,但手底下功夫却认真深不行测,便道:“左右武功惊人,小可极是拜服,十年之後,再来领教。小可於此处尚有俗务未了,今日就此告辞。”说著拱了拱手。郭靖抱拳还礼,说道:“十年之後,我在此相候便了。”

那贵令郎转身出殿,走到门口,说道:“小可与全真派的过节,今日自认是栽了。但盼全真教各人自扫门前雪,别来横加阻挠小可的私事。”依照江湖规则,一人若是自认栽了筋斗,并约定日子再行决战,那麽日子未至之时,纵是狭路相逢也不能动手。郭靖听他这般说,连忙答允,说道:“这个自然。”

那贵令郎微微一笑,以藏语向那藏僧说了几句,正要走出,丘处机突然提气喝道:“不用等到十年,我丘处机就来寻你。”他这一声呼喝声震屋瓦,显得内力甚是深厚。那贵令郎耳中鸣响,心头一凛,暗道:“这老道内力大是不弱,敢情他们适才未出全力。”不敢再行停留,迳向殿门疾趋。那红袍藏僧向郭靖狠狠望了一眼,与其馀各人纷纷走出。

郭靖见这群人之中形貌特异者颇为不少,或高鼻虬髯,或曲发深目,并非中土人物,心中存了老大疑窦,只听得殿外广场上兵刃相交与吆喝酣斗之声渐止,知道敌人正在退去。

马钰等七人站起身来,那横卧在地的老道却始终不动。郭靖抢上一看,原来是广宁子郝大通,才知道马钰等虽然身受火厄,始终端坐不动,是为了掩护同门师弟。只见他脸如金纸,呼吸细微,双目紧闭,显是身受重伤。郭靖解开他的道袍,不禁一惊,但见他胸口印著一个手印,五指箕张,颜色深紫,陷入肉里,心想:“敌人武功果真是西藏一派,这是大手印功夫。掌上虽然无毒,功力却比当年的灵智上人为深。”再搭郝大通的脉搏,幸喜仍是洪劲有力,知他玄门正宗,多年修为,内力不浅,性命当可无碍。

此时後院的火势逼得越发近了。丘处机将郝大通抱起,道:“出去罢!”郭靖道:“我带来的孩子呢?是谁收留著?莫要被火伤了。”丘处机等全心抗御敌,未知此事,听他问起,都问:“是谁的孩子?在那里?”

郭靖还未回覆,突然光中黑影一幌,一个小小的身子从梁上跳了下来,笑道:“我在这里。”正是杨过。郭靖大喜,忙问:“你怎麽躲在梁上?”杨过笑道:“你跟那七个臭羽士……”郭靖喝道:“乱说!快来参见祖师爷。”

杨过伸了伸舌头,当下向马钰、丘处机、王处一三人叩头,待磕到尹志平眼前时,见他年轻,转头问郭靖道:“这位不是祖师爷了罢?我瞧不用叩头啦。”郭靖道:“这位是尹师伯,快叩头。”杨过心中老大不愿意,只得也磕了。郭靖见他站起身来,不再向另外三位中年道人叩头见礼,喝道:“过儿,怎麽这般无礼?”杨过笑道:“等我磕完了头,那就来不及啦,你莫怪我。”

郭靖问道:“甚麽事来不及了?”杨过道:“有一个羽士给人绑在那里屋里,若不去救,只怕要烧死了。”郭靖急问:“那一间?快说!”杨过伸手向东一指,说道:“似乎是在那里,也不知道是谁绑了他的。”说著嘻嘻而笑。

尹志平横了他一眼,急步抢到东厢房,踢开房门不见有人,又奔到东边第三代门生修习内功的静室,一推开门,但见满室浓烟,一个道人被缚在床柱之上,口中鸣鸣而呼,情势已甚危殆。尹志平连忙拔剑切断绳索,救了他出来。

此时马钰、丘处机、王处一、郭靖、杨过等人均已出了大殿,站在山坡上寓目火势。眼见後院随处火舌乱吐,火光照红了半边天空,口上水源又小,只有一道泉水,仅敷平时饮用,用以救火实是无济於事,只得眼睁睁望著一座崇伟弘大的後院徐徐梁折瓦崩,化为灰烬。全真教众门生协力阻断火路,其馀殿堂房舍才不受伸张。马钰本甚达观,心无挂碍。丘处机却是性急急躁,老而弥甚,望著熊熊大火,咬牙切齿的咒骂。

郭靖正要询问敌人是谁,为何下这等辣手,只见尹志平右手托在一个胖大道人腋下,从浓烟中钻将出来。那道人被烟薰得不住咳嗽,双目流泪,一见杨过,登时震怒,纵身向他扑去。杨过嘻嘻一笑,躲在郭靖背後。那道人也不知郭靖是谁,伸手便在他胸口一推,要将他推开,去抓杨过。那知这一下犹如推在一堵墙上,竟是纹丝不动。那道人一呆,指著杨过破口痛骂:“小杂种,你要害死道爷!”王处一喝道:“净光,你说甚麽?”

那道人鹿清笃是王处一的徒孙,适才死里逃生,心中急了,见到杨过就要扑上厮拚,全没剖析掌教真人、师祖爷和丘祖师都在身旁,听得王处一这麽一喝,才想到自己无礼,登时惊出一身冷汗,低头垂手,说道:“门生活该。”王处一道:“到底是甚麽事?”鹿清笃道:“都是门生无用,请师祖爷责罚。”王处一眉头微皱,愠道:“谁说你有用了?我问你是甚麽事?”

鹿清笃道:“是,是。门生奉赵志敬赵师叔之命,在後院扼守,後来赵师叔带了这小……小……小……”他满心想说“小杂种”,终於想到不能在师祖爷眼前无礼,改口道:“……小孩子来交给门生,说他是我教一个大对头带上山来的,为赵师叔所擒,叫我好悦目守,不能让他逃了。於是门生带他到东边静室里去,坐下不久,这小……小孩儿就使企图,说要拉屎,要我铺开缚在他手上的绳索。门生心想他小小一个孩童,也不怕他走了,於是给他解了绳索。那知这小孩儿坐在净桶上冒充拉屎,突然间跳起身来,捧起净桶,将桶中臭屎臭尿向我身上倒来。”

鹿清笃说到此处,杨过嗤的一笑。鹿清笃怒道:“小……小……你笑甚麽?”杨过抬起了头,双眼向天,笑道:“我自己笑,你管得著麽?”鹿清笃还要跟他斗口,王处一道:“别跟小孩子胡扯,说下去。”鹿清笃道:“是,是。师祖爷你不知道,这小孩子狡诈得紧。我见尿屎倒来,慌忙闪避,他却笑著说道:‘啊,道爷,弄脏了你衣服啦!……’”众人听他细著嗓门学杨过说话,语音不正经,都是悄悄可笑。王处一皱起了眉头,暗骂这徒孙在外人眼前丢人现眼。

鹿清笃续道:“门生自然很是著恼,冲已往要打,那知这小孩举起净桶,又向我身上抛来。我大叫:‘小杂种,你干甚麽?’忙使一招‘急流勇退’,立时避开,一脚却踩在屎尿之中,禁不住滑了两下,总算没有摔倒,不意这小……小孩儿乘我忙乱之中,拔了我腰间佩剑,用剑顶在我心头,说我若是动一动,就一剑刺了下来。我想君子不吃眼前亏,只好不动。这小孩儿左手拿剑,右手用绳索将我反绑在柱子上,又割了我一块衣襟,塞在我嘴里,後来宫里起火,我走又走不得,叫又叫不出,若非尹师叔相救,岂不是活生生教这小孩儿烧死了麽?”说著怒视怒视杨过,恨恨不已。

众人听他说毕,瞧瞧杨过,又转头瞧瞧他,但见一个身材瘦小,另一个胖大魁梧,不自禁都纵声大笑起来。鹿清笃给众人笑得莫名其妙,抓耳摸腮,手足无措。

马钰笑道:“靖儿,这是你的儿子罢?想是他学全了母亲的本事,是以这般刁钻机敏。”郭靖道:“不,这是我义弟杨康的遗腹子。”

丘处机听到杨康的名字,心头一凛,细细瞧了杨过两眼,果真见他眉目间依稀有几分杨康的容貌。杨康是他唯一的俗家门生,虽然这徒儿不肖,贪图富贵,认贼作父,但丘处机每当念及,总是自觉教育不善,以致让他误入邪路,常感忸怩,现下听得杨康有後,又是伤感,又是欢喜,忙问端详。

郭靖简略说了杨过的身世,又说是带他来拜入全真派门下。丘处机道:“靖儿,你武功早已远胜我辈,何以不自己传他武艺?”郭靖道:“此事容当逐步禀告。只是门生今日上山,冒犯了许多道兄,极是不安,谨向列位道长谢过,还望恕罪莫怪。”当将众道误己为敌、接连动手等情说了。马钰道:“若不是你实时来援,全真教难免一败涂地。各人是自己人,甚麽谢罪、谢谢的话,谁也不必提了。”

丘处机剑眉早已竖起,待掌西席兄一住口,连忙说道:“志敬主持外阵,敌友不分,认真无用。我正自希奇,怎地外边安下了这麽强的阵势,竟然转眼间就敌人冲了进来,攻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哼,原来他调动北斗大阵去阻拦你来著。”说著须眉戟张,极是恼怒,连忙呼叫两王谢生上来,询问何以误认郭靖为敌。

两王谢生神色恐惧,那年岁较大的门生说道:“守在山下的冯师弟、卫师弟传上讯来,说这……这位郭大侠在普光寺中拍击石碑,只道他定……定是敌人一路。”

郭靖这才恍然,想不到一切误会全是由此而起,说道:“那可怪不得众位道兄。门生在山下普光寺中,无意间在道长题诗的碑上重重拍了一掌,想是因此惹起众道友的误会。”丘处机道:“原来如此,事情可也真凑巧。我们事先早已得知,今日来攻重阳宫的邪魔外道就是以拍击石碑为号。”郭靖道:“这些人到底是谁?竟敢这麽斗胆?”

丘处机叹了口吻,道:“此事说来话长,靖儿,我带你去看一件物事。”说著向马钰与王处一点颔首,转身向山後走去。郭靖向杨过道:“过儿,你在这儿别走开。”当下跟在丘处机後面。只见他一路走向观後山上,脚步矫捷,精神不淘汰年。

二人来到山峰绝顶。丘处机走到一块大石之後,说道:“这里刻得有字。”

此时天色昏暗,大石背後更是漆黑一团。郭靖伸手石後,果觉石上有字,逐字摸去,原来是一首诗,诗云:

“子房志亡秦,曾进桥下履。佐汉开鸿举,屹然天一柱,要伴赤松游,功成拂衣去。异人与异书,造物不轻付。重阳起全真,高视仍阔步,矫矫英雄姿,乘时或盘据。妄迹复知非,收心活死墓。人传入道初,二仙此相遇。於今终南下,殿阁凌烟雾。”

他一面摸,一面用手指在刻石中顺著笔划书写,突然惊觉,那些笔划与手指全然吻合,就似是用手指在石上写出来一般,不禁脱口而出:“用手指写的?”

丘处机道:“此事说来耸人听闻,但确是用手指写的!”郭靖奇道:“岂非世间认真是有神仙?”丘处机道:“这首诗是两小我私家写的,两小我私家都是武林中了不起的人物。书写前面那八句之人,身世更是奇异,文武全才,飘逸绝伦,虽非神仙,却也是百年难堪一见的人杰。”郭靖大是仰慕,忙道:“这位前辈是谁?道长能否引见,得让门生拜会。”丘处机道:“我也从来没见过此人。你坐下罢,我跟你说一说今日之事的因缘。”郭靖依言在石上坐下,望著山腰里的火光徐徐削弱,忽道:“只惋惜此番蓉儿没跟我同来,否则一起在这里听丘道长讲述奇事,岂不是好?”

丘处机道:“这诗的意思你懂麽?”郭靖此时已是中年,但丘处机对他说话的口吻,仍是与十多年前他少年时一般无异,郭靖也觉原该如此,道:“前面八句说的是张良,这故事门生曾听蓉儿讲过,倒也明确,说他在桥下替一位老者拾鞋,那人许他孺子可教,传他一部异书。後来张良辅佐汉高祖开国,称为汉兴三杰之一,终於知难而退,隐居而从赤松子游。後面几句说到重阳祖师的事迹,门生就不大懂了。”丘处机问道:“你知重阳祖师是甚麽人?”

郭靖一怔,答道:“重阳祖师是你师父,是全真教的开山祖师,当年西岳论剑,功夫天下第一。”丘处机道:“那不错,他少年时呢?”郭靖摇头道:“我不知道。”丘处机道:“‘矫矫英雄姿,乘时或盘据’。我恩师不是生来就做羽士的。他少年时先学文,再练武,是一位纵横江湖的英雄好汉,只因恼恨金兵入侵,毁我田庐,杀我黎民,曾放肆义旗,与金兵对敌,占城夺地,在中原建下了轰轰烈烈的一番事业,後来终以金兵势盛,先师连战连败,将士伤亡殆尽,这才愤而出家。那时他自称‘活死人’,接连几年,住在本山的一个古墓之中,不愿出墓门一步,意思是虽生犹死,不愿与金贼共居於青天之下,所谓你死我活,就是这个意思了。”郭靖道:“原来如此。”

丘处机道:“事隔多年,先师的故人挚友、同袍旧部接连来访,劝他出墓再干一番事业。先师心灰意懒,又觉无面目以对江湖旧侣,始终不愿出墓。直到八年之後,先师一个生平强敌在墓门外千般辱骂,连激他七日七夜,先师实在忍耐不住,出洞与之相斗。岂知那人哈哈一笑,说道:‘你既出来了,就不用回去啦!’先师恍然而悟,才知敌人倒是出於盛情,乃是惋惜他一副大好身手隐藏在宅兆之中,是以用计激他出墓。二人经此一场变故,化敌为友,携手同闯江湖。”

郭靖想到前辈的侠骨风范,不禁悠然神往,问道:“那一位前辈是谁?不是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四大宗师之一罢?”

丘处机道:“不是。论到武功,此人只有在四大宗师之上,只因她是女流,素不在外抛头露面,是以外人知道的不多,声名也是默默无闻。”郭靖道:“啊,原来是女的。”丘处机叹道:“这位前辈实在对先师甚有情意,欲待委身相事,与先师结为匹俦。当年二人不停的争闹相斗,也是那人居心要和先师亲近,只不外她心高气傲,始终不愿先行吐露情意。後来先师自然也明确了,但他於邦国之仇总是难以忘怀,常说:匈奴未灭,何以为家?对那位前辈的深情厚意,装痴乔呆,只作不知。那前辈只道先师瞧她不起,怨愤无已。两人本已化敌为友,後来却又因爱成仇,约在这终南山上交锋决胜。”

郭靖道:“那又不必了。”丘处机道:“是啊!先师知她原是一番盛情,自是一路忍让。岂知那前辈性情乖僻,说道:‘你越是让我,那就越是瞧我不起。’先师逼於无奈,只得跟她动手。其时他二位前辈即是在这里交锋,斗了几千招,先师不出重手,始终难分胜败。那人怒道:‘你并非居心和我相斗,当我是甚麽人?’先师道:‘武比难分胜负,不如文比。’那人道:‘这也好。若是我输了,我终生不见你面,好让你线人清净。’先师道:‘若是你胜了,你要怎样?’那人脸上一红,无言可答,终於一咬牙,说道:‘你那活死人墓就让给我住。’

“那人这句话实在大有文章,意思说若是胜了,要和先师在这墓中同居厮守。先师好生为难,自料武功稍高她一筹,实逼处此,只好胜了她,以免日後纠缠不清,於是问她怎生比法。她道:‘今日各人都累了,明晚再决胜负。’

“越日黄昏,二人又在此处相会。那人道:‘咱们交锋之前,先得立下个规则。’先师道:‘又定甚麽规则了?’那人道:‘你若告捷,我就地自刎,以後自然不见你面。我若胜了,你要就是把这活死人墓让给我住,终生听我付托,任何事不得相违;否则的话,就须得出家,任你做僧人也好,做羽士也好。岂论做僧人照旧羽士,须在这山上建设寺观,陪我十年。’先师心中明确:‘终生听你付托,自是要我娶你为妻。否则便须做僧人羽士,那是不得另行他娶。我又怎能忍心胜你,逼你自杀?只是在山上陪你十年,却又难了。’当下好生犹豫。实在这位女流前辈才貌武功都是上上之选,她一片情深,先师也不是不动心,但不知如何,说到要结为匹俦,却总是没这个缘份。先师沉吟良久,盘算了主意,知道此人说得出做获得,一输之後肯定自刎,於是决意舍己从人,岂论比甚麽都输给她即是,说道:‘好,就是这样。’

“那人道:‘咱们文比的法子极是容易。各人用手指在这块石头上刻几个字,谁写得好,那就胜了。’先师摇道:‘我又不是神仙,怎能用手指在石上刻字?’那人道:‘若是我能,你就认输?’先师本处骑虎难下之境,心想世上决无此事,正好乘此下台,成个不胜不败之局,这场交锋就不了了之,连忙说道:‘你若有此能耐,我自然认输。要是你也不能,咱俩不分高下,也不用再比了。’

“那人凄然一笑,道:‘好啊,你做定羽士啦。’说著左手在石上抚摸了一阵,沉吟良久,道:‘我刻些甚麽字好?嗯,自来出家之人,第一位英雄好汉是张子房。他反抗暴秦,不图名利,是你的先辈。’於是伸出右手食指,在石上书写起来。先师见她手指随处,石屑竟然纷纷跌落,认真是刻出一个个字来,自是惊讶无比。她在石上所写的字,就是这一首诗的前半截八句。

“先师心下钦服,无话可说,当晚搬出活死人墓,让她栖身,第二日出家做了羽士,在那活死人墓四周,盖了一座小小道观,那就是重阳宫的前身了。”

郭靖惊讶不已,伸手指再去仔细抚摸,果真非凿非刻,认真是用手指所划,说道:“这位前辈的指上功夫,也确是耸人听闻。”丘处机仰天打个哈哈,道:“靖儿,此事骗得先师,骗得我,更骗得你。但若你妻子其时在旁,决计瞒不外她的眼去。”郭靖睁大双眼,道:“岂非这中间有诈?”

丘处机道:“这何消说得?你想当世之间,论指力是谁第一?”郭靖道:“那自然是一灯大师的一阳指。”丘处机道:“是啊!凭一灯大师这般入迷入化的指上功夫,就算是在木料之上,也未必能刻出字来,况且是在石上?更况且是旁人?先师出家做了黄冠,对此事苦思不解。後来令岳黄药师前辈上终南来访,先师知他极富智计,隐约说起此事,向他请教。黄岛主想了良久,哈哈笑道:‘这个我也会。只是这功夫目下我还未练成,一月之後再来奉访。’说著大笑下山。过了一个月,黄岛主又上山来,与先师同来寓目此石。上次那位前辈的诗句,题到‘异人与异书,造物不轻付’为止,意思是要先师学张良一般,遁世出家。黄岛主左手在石上抚摸良久,右手突然伸出,在石上写起字来,他是从‘重阳起全真’起,写到‘殿阁凌烟雾’止,那都是捧场先师的话。

“先师见那岩石触手深陷,就与上次一般无异,更是惊讶,心想:‘黄药师的功夫显着逊我一筹,怎地也有这等厉害的指力?’一时满腹疑团,突然伸手指在岩上一刺,说也希奇,那岩石竟被他刺了一个孔。就在这里。”说著将郭靖的手牵到岩旁一处。

郭靖摸到一个子孔,用食指探入,果真与印模一般,全然吻合,心想:“岂非这岩石特别松软,与众差异。”指上运劲,用力捏去,只捏得指尖隐隐生疼,岩石自是纹丝不动。

丘处机哈哈笑道:“谅你这傻孩子也想不通这中间的机关。那位女前辈右手手指书写之前,左手先在石面抚摸良久,原来她左手掌心中藏著一大块化石丹,将石面化得软了,在一柱香的时刻之内,石面不致变硬。黄岛主识破了其中巧妙,下山去采药配制化石丹,这才回来依样葫芦。”

郭靖片晌不语,心想:“我岳父的才智,实不在那位女前辈之下,但不知他老人家到了那里。”心下好生记挂。

丘处机不知他的心事,接著道:“先师初为羽士,心中甚是不忿,但道书读得多了,终於大彻大悟,知道一切全是缘法,又参透了清净虚无的妙诣,乃苦心潜修,光大我教。推本思源,若非那位女前辈那麽一激,世间固无全真教,我丘某亦无今日,你郭靖更不知是在那里了。”

郭靖颔首称是,问道:“但不知这位女前辈名讳怎生称谓,她可还在世上麽?”丘处机叹道:“这位女前辈当年行侠江湖,行迹隐秘异常,少少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除了先师之外,只怕世上无人知道她的真实姓名,先师也从来不跟人说。这位前辈早在首次西岳论剑之前就已去世,否则以她这般武功与性子,岂有不去加入之理?”

郭靖点颔首道:“正是。不知她可有後人留下?”丘处机叹了口吻道:“乱子就出在这里。那位前辈生平不收门生,就只一个随身丫鬟。这丫鬟素不涉足江湖,武林中自然无人知闻,她却收了两个门生。大门生姓李,你想必知道,江湖上叫她甚麽赤练仙子李莫愁。”

郭靖“啊”了一声,道:“这李莫愁好生歹毒,原来渊源於此。”丘处机道:“你见过她?”郭靖道:“数月之前,在江湖曾碰上过。此人武功果真了得。”丘处机道:“你伤了她?”郭靖摇头道:“没有。实在也没认真碰面,只见到她下手连杀数女,狠辣无比,较之当年的铜尸梅超风尤有过之。”

丘处机道:“你没伤她也好,否则贫困多得紧。她的师妹姓龙……”郭靖一凛,道:“是那姓龙的女子?”丘处机脸色微变,道:“怎麽?你也见过她了?可出了甚麽事?”郭靖道:“门生未曾见过她。只是此次上山,众位师兄频频骂我是妖人淫贼,又说我为姓龙的女子而来,教我好生摸不著头脑。”

丘处机哈哈大笑,随即叹了口吻,说道:“那也是重阳宫该遭此劫。若非阴错阳差,生了这个误会,不光北斗大阵必能盖住那批邪魔,而你早得一时三刻上山,郝师弟也不致身受重伤。”他见郭靖满面迷惘之色,说道:“今日是那姓龙女子十八岁生辰。”郭靖顺口接了一句:“嗯,是她十八岁生辰!”可是一个女子的十八岁生辰,为甚麽能酿成这等大祸,仍是半点也不明确。

丘处机道:“这姓龙的女子名字叫作甚麽,外人自然无从得知,那些邪魔外道都叫她小龙女,咱们也就这般称谓她罢。十八年前的一天夜里,重阳宫外突然有婴儿啼哭之声,宫中门生出去察看,见肩负中裹著一个婴儿,放在地下。重阳宫要收养这婴儿自是极不利便,可是出家人慈悲为本,却也不能置之不理,那时掌西席兄和我都不在山上,众门生正没做剖析处,一其中年妇人突然从山後过来,说道:‘这孩子可怜,待我收留了她罢!’众门生正是求之不得,当下将婴儿交给了她。後来马师兄与我回宫,他们说起此事,讲到那中年妇人的形貌妆扮,我们才知是居於活死人墓中的谁人丫鬟。她与我们全真七子曾见过几面,但从未说过话。两家虽然相隔极近,只因上辈的这些纠葛,认真是鸡犬相闻,却老死不相往来。我们听过算了,也就没放在心上。

“後来她门生赤练仙子李莫愁出山,此人心狠手辣,武艺极高,在江湖上闹了个天翻地覆。全真教数次商议,要她治一治,终於碍著这位墓中道友的体面,未便脱手。我们写了一封信送到墓中,信中说话十分客套。可是那信送入之後,宛似石沉大海,始终不见答覆,而她对李墓愁仍是纵容如故,全然不加管制。

“过得几年,有一日墓外荆棘丛上挑出一条白布灵幡,我们知道是那位道友去世了,於是师兄弟六人到墓外致祭。刚行礼毕,荆棘丛中出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向我们还礼,答谢吊丧,说道:‘师父去世之时,命门生见告列位道长,那人作恶横行,师父自有制她之法,请列位不必费心。’说毕转身回入。我们待欲详询,她已进了墓门。先师曾有遗训,全真派门下任何人不得踏进墓门一步。她既进去,只索而已,只是各人心中希奇,那位道友既死,还能有甚麽制治门生之法?只是见那小女孩孤苦可怜,便送些粮食用品已往,但每次她总是原封不动,命一个仆妇退了回来。看来此人性子乖僻,与她祖师、师父一模一样。但她既有仆妇照料,那也不需旁人代为费心了。後来我们四方有事,少在宫中,於这位女人的讯息也就少少听见。不知怎的,李莫愁突然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不再生事。我们只道那位道友认真遗有妙策,都感钦佩。

“去年春天,我与王师弟赴西北有事,在甘州一位大侠家中盘桓,竟听到了一件惊人的消息。说道一年之後,四方各处的邪魔外道要群集终南山,有所作为。终南山是全真教的基础之地,他们上山来自是搪塞我教,那岂可不防?我和王师弟还怕这讯息不确,派人四出探询,果真并非虚假。只是他们上终南山来却不是冲著我教,而是对那活死人墓中的小龙女有所图谋。”郭靖奇道:“她小小一个女孩子,又从不出外,怎能跟这些邪魔外道结仇生怨?”丘处机道:“到底内情如何,既跟我们不相干,原来也就不必剖析。但一旦这群邪徒来到终南山上,我们终究无法置身事外,於是辗转设法探听,才知这件事是小龙女的师姊挑拨起来的。”郭靖道:“李莫愁?”

丘处机道:“是啊。原来她们师父教了李莫愁几年功夫,瞧出她天性不善,就说她学艺已成,令她下山。李莫愁当师父在世之日,虽然作恶,总尚有几分忌惮,待师父一死,就借吊丧为名,突入活死人墓中,想将师妹逐出。她自知所学未曾尽得师祖、师父的绝艺,要到墓中检察有无武功秘笈之类遗物。那知墓中部署下许多巧妙机关,李莫愁费尽了机,才进了两道墓门,在第三道墓边却看到师父的一封遗书。她师父早推测她肯定会来,这通遗书放在那里等她已久,其中写道:某年某月某日,是她师妹十八岁的生辰,自那时起即是她们这一派的掌门。遗书中又嘱她痛改前非,否则难获善终。那即是向她点明,倘若她怙恶不俊,她师妹便当以掌门人身分清理门户。

“李莫愁很是生气,再闯第三道门,却中了她师父事先伏下的毒计,若非小龙女给她治伤疗毒,就地就得送命。她知道厉害,只得退出,但如此缩手,那肯宁愿宁愿?後来又闯了频频,每次都吃了大亏。最後一次竟与师妹动手过招。那时小龙女不外十五六岁年岁,武功却已远胜师姊,如不是手下容让,取她性命也非难事……”

郭靖插口道:“此事只怕江湖上听说失实。”丘处机道:“怎麽?”郭靖道:“我恩师柯大侠曾和李莫愁斗过两场,说起她的武功,实有独到之处。连一灯大师的及门高弟武三通武年迈也败在她手下。那小龙女若是未满二十岁,功夫再好,终难胜她。”

丘处机道:“那是王师弟听丐帮中一位朋侪说的,到底小龙女是不是认真胜过了师姊李莫愁,其时并无第三人在场,谁也不知,只是江湖上有人这麽说而已。这一来,李莫愁更是心怀不忿,知道师父偏心,将最上乘的功夫留著给师妹。於是她传言出来,说道某年某月某日,活死人墓中的小龙女要交锋招亲……”郭靖听到“交锋招亲”四字,连忙想到杨康、穆念慈当年在北京之事,不禁轻轻“啊”了一声。

丘处机知他心意,也叹了口吻,道:“她扬言道:若是有谁胜得小龙女,不光小龙女委身相嫁,而墓中的奇珍异宝、武功秘笈,也尽数相赠。那些邪魔外道原来不知小龙女是何等样人,但李莫愁四下宣扬,说她师妹的容貌远胜於她。这赤练仙子听说甚是仙颜,姿色莫说武林中少见,就是各人闺秀,只怕也是少有人及。”

郭靖心中却道:“那又何足为奇?我那蓉儿自然胜她百倍。”

丘处机续道:“江湖上妖邪人物之中,对李莫愁著迷的人著实不少。只是她对谁都不加青眼,有谁稍为无礼,立施辣手,现下听说她尚有个师妹,相貌更美,而且果真交锋招亲,谁不想来一试身手?”郭靖名顿开,道:“原来这些人都是来求亲的。怪不得宫中道兄们骂我是淫贼妖人。”

丘处机哈哈大笑,又道:“我们又探听到,这些妖邪对全真教也不是全无忌惮。他们放肆集人齐上终南山来,我们倘若干预此事,索性乘机便将全真教挑了,除了这眼中之钉。我和王师弟获得讯息,决意跟众妖邪周旋一番,连忙传出法帖,召集本教各代道侣,早十天都聚在重阳宫中。只刘师哥和孙师妹在山西,不及赶回。我们一面操演北斗阵法,一面送信到墓中,请小龙女提防。那知此信送入,仍是没有回音,小龙女竟然全不理睬。”

郭靖道:“或许她已不在墓中了。”丘处机道:“不,在山顶遥望,逐日都可见到炊烟在墓中升起。你瞧,就在那里。”说著伸手西指。郭靖顺著他手指瞧去,但见山西郁郁苍苍,十馀里地尽是树林,亦不知那活死人墓是在那里。想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女,整年住在墓室之中,若是换作了蓉儿,真要闷死她了。

丘处机又道:“我们师兄弟连日部署御敌。五日之前,各路哨探陆续赶回,查出众妖邪之中最厉害的是两个大魔头。他们约定先在山下普光寺中聚会,以手击碑石为号。你无意之中在碑上拍了一下,又显出功力惊人,无怪我那些没用的徒孙要大惊小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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