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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卌三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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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里,艾达古领着孩子们迁徙到水草更丰美的地方去了。丁洛泉把两间破蔽不堪的小木屋修补好,企图再等上一段时间。

他偶然会走七八里路到镇上为人看病,各人送他肉干和羊权当医资,他也不盘算地收下。只是此处地广人稀,需要他的时候少得可怜。

这日,他被人请到远处的一个牧场,直忙到日暮才脱身回来。夕阳余光中,模糊望见门上挂着一样工具,快步上前一看,竟是一把沙葱,煮干肉时有了它可就鲜味了。但有谁会巴巴地送一把沙葱来?

他心里猛跳了两下,慌忙开门,里头没人,绕木屋走了半圈,直至望见低矮的干草垛才突然愣住了。他大大松了一口吻,轻手蹑脚地走已往,按耐住欣喜审察着谁人侧身甜睡的人。虽然双眉微蹙,嘴角照旧舒展的……

她手握成拳牢牢地抓住干草,像是要罗致一点暖阳留下的余温。手背上的黑痂看得他心惊。

丁洛泉轻轻握住她的手察看,她身子动了动,一把木梳从衣裳内滑落,闪着一点光。丁洛泉愣住了。而他握着的手也突然一颤,她有点惊惶地睁大了眼,待看清眼前人是谁,才镇定下来。

崔捷本是不能深睡的人,若不是连日劳累,只怕早醒了。丁洛泉不着痕迹地松了手,扶她坐起来,她的声音有些许哽噎:“丁年迈……真的是你。”

“自然是我,你终于有一次不是昏厥的。”丁洛泉笑着拾起梳子递给她,她吃了一惊,连忙接过,小心地放回怀中。丁洛泉默然沉静了一会,才背起她的肩负:“走,进屋里去。”

加了沙葱的羊肉汤果真香气馋人,等她吃得半饱,丁洛泉便收拾了碗筷去,只一转身功夫,她已倒在床上沉甜睡去。

或许是因为宽心的缘故,她一直牢靠无梦地睡到第二天才醒来。迷糊地起身,推门出去,却不见丁洛泉的踪影。到河滨探身一望,不禁吓了一跳,衣服又脏又皱狼狈得不成样子,头发也乱了,不知该说可笑照旧恐怖,连忙松开了重新梳好,所幸河水不再是砭骨的酷寒,手浸湿了也不会那么痛苦了。

她使劲地搓着脸,没注意到丁洛泉已来到身边,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河面看了一阵,从怀中摸出一个瓶子,倒了一粒黑黝黝的药丸出来,用水化开抹在脸上。

崔捷直看得目瞪口呆,他手指所到之处,有种种颜色黏稠的浆液流下,一张生疏的脸徐徐显山露珠,剑眉秀目,风仪清净,俊美得不类凡俗。

丁洛泉洗净了脸,转头看到她愕然的容貌,不禁尴尬起来,他太久没以真面目示人了,一时竟不大习惯:“别这样看着我,我不是和……崇谊长得有点象吗?”

她没想到他会直陈自己的真实身份,又呆了一下。

“你已猜到了吧,所以什么都不愿告诉我,是因为畏惧有人经由你而发现我?你担忧的没错,我没找到这里之前,朝廷就有两三拨人来暗访,但连艾达古都不知道你的消息,他们也打探不到什么。”

她小声地说:“那你为什么还一直呆在这里?”

丁洛泉微笑了一下:“你说,江南的河和这里的会有什么差异?”

“啊?”她听得莫明其妙。

“我想,江南的水面是缎面一样,小船窄小,双桨一划看起来就象燕子扑打翅膀一样……可是富庶之地多人聚居,那水未免沾着些凡尘气息,不似这里的幽蓝圣洁。”

崔捷颔首称是,却仍不解其意。

“我在南诏藏了几年,终于收拾了心情回来,竟没想过要去仰慕已久的江南看看,现在追念,我的路一直是朝着长安走的。”他自嘲地笑笑:“所以我想,你或许也会一样吧?这里有体贴你的人,让你忍不住地想念。只要你转败为功,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她心里微微触动,不得不认可他说得不错。自己为何要告诉他这个地方呢?原来,心田深处照旧有一点点希望再见到他吧?

丁洛泉慨叹一声:“我当初为何会跑去南诏,怎么就没想到来这里?天地高阔,风干物燥,总胜于被蛇蚊虫蚁咬个半死。如果真来了,保不定早就遇见你了呢。”后一句说得太溜,立时便有些忏悔,没敢再继续下去。

她脸上有点发烫,这样的话她已再不能如往日般自欺欺人冒充不懂了,只是字句中自然流露的亲近之情让她越发惆怅。

丁洛泉虽没偷看她的心情,心里也或许猜到了,便岔开话题问:“你那时不是真的居心‘堕河’吧?”

她连忙摇头:“真的不是!我本想找个适当的时机辞官的。”

他很担忧地问:“那……你怎么活过来的?没有伤到吧?”

她笑了笑,把别后履历和糊了一个冬天纸元宝的事一句带过。

丁洛泉越听心里越堵:难怪你的手会冻伤成这样。

她却缩了手,站起来笑嘻嘻地说:“丁年迈,你要不要跟我去寻宝?”没等他回覆便朝着屋旁的几棵老枝婆娑的红柳树跑去。

她对树下土壤仔细勘探了一番,最后停在一处,抽出短剑吃力地挖起来。丁洛泉连忙已往资助,过了一会,还真掘出了一个小瓦壶。她欢喜地敲开壶盖,咕咚几声掉落许多几何碎银。

“他们帮我储了这么多银子!”

丁洛泉困惑地问:“他们?你是说艾达古和孩子们?”

“对啊。我把俸禄寄回来,让年迈照顾孩子们,哪知道他们都不舍得乱花。”

再使劲抖抖瓦壶,一页折好的纸“啪”地掉下,她展开看了一眼,霎时变了脸色,把它捏成一团胡乱塞在袖里。

她嗫嚅着说:“一定是因为我寄钱回来,所以,有人知道要来这里找我。我果真不应回来的,本以为这时节了,你们一定去了黑泉子了。”

丁洛泉脸上有从未显露的暴怒神情:“我们去了黑泉子,你就可以偷拿了银子,又偷偷消失吗?”

她无言以对,默默地包好银子递给他:“丁年迈,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收个百无一用的笨徒弟?”

丁洛泉好一会儿才反映过来,大喜过望,双手合拢抱住她的手和银子,说不出话来。

“我可能不是学医的料,似乎除了当翰林就不会此外事了。如果真的不行……”

“别在意这个,难不成你还想写诗出口成章,同时杀猪爽性利落?”

她被逗得噗哧一笑,心中的阴霾扫去了不少。

丁洛泉不客套地收下银子:“这就当是束脩了。”实在他怀有私心,皆因这人太折磨人了,自己只好当一回小人。

他压下许多想问的话,提醒她药已煎好,水正烧着,她身体疲弱,沐浴事后还需多睡。

两天之后,崔捷的身体已调治得大有好转。这天晚上,云疏月隐、河汉星集,在这开阔之地仰望,更觉耀目壮观。因思量此地不宜久留,不日便要脱离,她有点不舍地爬上一处草坡,躺下了悄悄鉴赏。

她眨也不眨地望着天上的星星,直到视线模糊,那一点星光突然变得熟悉,幻化成往日笑语晏晏时,天子凝望她的明亮眼眸。

她仓惶地合上双目,隔着衣裳抚了一下那把刻不离身的木梳。

风吹散方洗过的头发,一束发丝地滑过面颊。她心想:这发药很不错呢,或许是丁年迈以前为他母亲研配的方子?

正想着,人就来了。丁洛泉笑了一声,亦学她的样子舒服地躺下。

他心情痛快酣畅,拿了一支羌管出来呜呜地吹。他的技法熟练曼妙,那乐曲不似常听的苍凉悲声,倒是时而轻快圆转,时而自满豪爽,定是他按着自己的喜好小做了改动,转章衔驳处比质朴的民歌多了些润饰之音。

崔捷听了片晌,窘得极不自在,坐起来问:“丁年迈,你吹的什么曲子?”

丁洛泉索性启齿,清晰悠扬地唱了数句,他本不懂突厥语,这歌词倒学得十分隧道,音律更是精准无误,无愧于母家血统的盛名。见她酡颜,便希奇地说:“我通常常听孩子们唱的,这几句‘沙雅哈克孜’经常重复,不明确是什么意思。”

崔捷尴尬地说:“嗯,就是‘勇敢的花儿’。”

丁洛泉颇好奇:“那是谁?”

崔捷有点赧颜,声音几不行闻:“我娘。”

她重新躺下,徐徐地说:“我娘原是沙洲都督府帐下左果毅都尉,在奢莫驻防过许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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