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朝露 (三 下)(1/2)
第三章朝露
“杨令侃她媳妇跟我说,等天凉了后想把她爷娘从清河郡那里接过来!咱们这边好活,他们那里官府刮地皮刮得太厉害!”杜鹃跪坐在程名振身旁,一边整理秋天要用的衣裳,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丈夫闲聊。~~.~~如果武阳郡的仕宦们看到这一场景,肯定不会相信现在低眉信手整理衣物的小女子就是传说中的玉面罗刹。没战争的日子,风亦吹松了弓弦。久不握刀的手褪去了老茧,竟显出几分盈盈润润,如珠玉般细腻。
“照旧让她再等等吧。咱们这边今年安宁,明年未必会同样安宁。万一此地再酿成战场,过兵就如过匪,无论谁输谁赢,她爷娘老子都得随着遭殃!”程名振放下毛笔,犹豫着回应。
在他和段清等人的配合起劲下,平恩、洺水和清漳一带的屯田垦荒事业颇具成效。至少在三座县城四周的地段已经逐步恢复了人气,再不见齐腰深的蒿草和黑漆漆臭烘烘的水洼,庄稼地也逐步连成了大片。
虽然还没到收割的时候,可丰年的情形已经很是显着了。对那些重新获得土地的人来说,他们不怕累,就怕身上的气力没地方使。庄稼从来不会对不起人,被照料得越仔细,长得也越茁壮。荞麦、糜子、萝卜、黑椒,尚有许多程名振基础想不到,也不认为错过了播种季节还能成活作物,眼下都弯着沉甸甸的腰,仰着笑殷殷的脸。让人梦里梦外,都能闻到成熟的喜悦。
参照几个月前程名振布的安民通告,除了那些曾经向他借种子、农具的人家要按一定比例送还本粮和利息外,其他黎民今年都可以免交钱粮。所以,地里的庄稼可以说七成以上都是黎民们自己的。这在三个多月前,简直是流民们做梦也梦不到的好事。他们唯恐美梦被惊醒,不怕野外湿润,纷纷在自家田地旁搭起了小窝棚。多看一眼,心里就多牢靠有些。哪怕今夜就在美梦中甜睡不醒,那至少也落个踏实。
老黎民肚子内里没那么多远见卓识,眼珠子能看到的实惠最为正经。得知漳水西面的日子好过,对岸便有更多的人动了搬迁的念头。而履历了最初的盲目扩张后,如今程名振治下三县已经不像先前那般随便就授予人田地了。所以有心过来垦荒的人便本能地开始托人情。其中最利便的蹊径即是通过锦字营的巨细头目。他们之中多身世于巨鹿泽四周的农家,与相近郡县的黎民不用拐弯便能攀上亲戚。而程名振这边又有一条规则是优先安置弟兄们的眷属亲朋,所以许多当初为了制止惹祸上门已经跟巨鹿泽弟兄隔离了联系亲戚,也纷纷重新走动了起来。
对于这种始料不及的热情,程名振和段清等人都不太愿意接受。现在不比几个月前,那时他们为了生存思量,砸锅卖铁也要吸引流民过来垦荒。因为从久远角度,人口便意味着粮食和钱粮。意味着劳力和应付战争的耐力。那时多借出一份粮食种子,秋天便能有多几斗粮食归仓。可现在,马上就要割庄稼了。再种什么下去都长不活。境内每多一口人,便意味着冬天时要增加一份肩负。
小头目们也知道程名振的难处,所以只管不直接找他走蹊径。他们更愿意通过自己的女人向杜鹃求告,请七当家念在往日的情分上稍微松松口。而杜鹃当年在巨鹿泽中的履历却是唯恐人少,不怕人多。通常是但有所求,习惯性地便想允许下来。
今天允许别人的事情肯定出了些贫困,从程名振说话的语气上,杜鹃便猜出他不想接纳杨令侃的家人。女孩家一时有些下不来台,将刚收拾好的衣物向旁边胡乱一推,板着脸诉苦道:“他自己愿意来,未来遭了灾,与咱们什么关系。杨家小娘子是被抢到巨鹿泽中的,如今人家爷娘肯认了这门亲戚……”
“那就更不能让他们过来了。你私下塞给杨家小娘子些肉好,让她托人带回家里。”程名振笑了笑,低声解释,“早不来,晚不来。看到女子女婿这边日子好过了,才想着来投奔。万一哪天日子过不顺,便又是一场贫困。还不如距离远些,反倒相互能念个好!”
此话倒是正理儿。不外听在杜鹃耳朵里照旧很不舒服。抬头看了一眼丈夫,她有些恼怒隧道:“几个铜钱,就能顶得上骨血亲情么?他们家虽然不殷实,但怎么着也不至于就成了拖累。况且你不让他们过来,他们硬跑过漳水,你也不能再拿棍子向外撵。咱们这儿又不是什么桃花源,还不能让外人望见了!”
最后一句,却不像是杜鹃所能说出来的话。程名振心中一惊,眉头瞬间紧皱。杜鹃正在密切关注着丈夫的反映,连忙委屈地问道:“怎么了,岂非我说错了?”
“你说的没错。”程名振笑了笑,“不外这桃花源的典故,用得不太是地方!”
“那不是柳儿在信中写的么?我前天还问过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杜鹃终于明确了丈夫皱眉的原因,吐了下舌头,低声解释。
她不说,程名振还真记不起来了。两天前,张金称的宠妾柳儿简直给杜鹃写过一封信。信中对平恩、洺水、清漳三县的安宁情形赞不停口,说是眼下非但巨鹿泽自己人很是钦佩程名振的本事,连前来寓目张金称封王大典的绿林同道,也对此大为赞叹。纷纷夸奖说张金称福泽深厚,刚刚称王便给周围带来了太平。
对于这种天南地北的客套话,程名振素来是听到后一笑而过。但杜鹃却以此为荣,恨不能把每个字都背下来刻在心里。见程名振脸上又露出了几分不以为然,她用手拍了下地面,如饥似渴地强调:“真的,柳儿她真的很喜欢这边。速度。上封信还跟我说,让我找个捏词把她接过来住几天,省得在泽地里边闷得慌!”
“她不是上个月随着大当家才来过么?”程名振咧了咧嘴,低声诉苦。自从锦字营搬出巨鹿泽后,他跟张金称之间的关系大为改善。主寨那里非但从不提起催他回归的话头,而且任由他以种种捏词把自己和弟兄们的眷属陆续接了出来。作为回报,程名振对向周边郡县收取“保安费”的任务也极为上心,每次都能实时完成,而且能很是认真地派遣得力下属将物资护送到泽地中。
依附着这些丰盛的物资,张金称的称王大典举行得很是乐成。除了少数几个生死对头外,河北绿林各山各寨的当家人或亲自惠临,或派遣心腹送上了一份重礼。就连已经被众好汉们倾轧了的河北绿林道总瓢把子高士达,都腆着脸皮派人送上了贺信,宣布以后之后与张金称平起平坐,兄弟二人携手打天下。
庆典事后,张金称亲自将远道而来的贵客送出了巨鹿泽,一直送到漳水岸边才拱手作别。沿途中,他有意让贵客们经由了程名振等人的屯田养兵之地,大大地在人前露了一回脸。
贺客们都是绿林道上数得着的剧盗头,以往走到哪不是十室九空?偶然见到了平恩县这种修生养息的方式,自然是眼界大开,没口子赞叹。只是累坏了程名振、段清、周凡、张瑾等人,既要拿出满身解数来维护新晋王爷张金称的脸面,又得时刻提防着贺客们的属下骚扰黎民。只累得整小我私家都瘦了一大圈,好歹才把不速之恶客们送上了渡船。
蓦然听闻柳儿还要莅临,程名振虽然无法不头大。杜鹃顷刻间明确了他的心思,瞪了他一眼,低声道:“看把你吓的,我已经写信告诉她暂时别过来了。说是忙着应付秋粮入库,怕怠慢了她!”
“好,这样就好!”程名振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夸张地敲打胸口。“她怎么说,没说秋收后便过来吧?”
“还没回信!”杜鹃被丈夫的刻意举动逗得抿嘴而笑。“我预计她是不愿意看到张虎他们几个,索性想躲远一些。最近我听说大当家到底把紫菱赏给了张虎。柳儿问原来想阻拦,谁料紫菱自己先点了头……”
“张虎也算个好汉。速度。紫菱能嫁给他,算不得辱没!”程名振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件事,只好含混而过。抢钱、抢土地、抢女人,这是绿林道的至高目的。紫菱虽然是柳儿的心腹丫头,可张虎也是张金称着力造就和笼络的后起之秀。为了某种目的,女人便只能拿来做为牺牲品。即便紫菱自己不颔首,到最后预计柳氏也未必阻拦得住。还不如就这样委屈着嫁了,好歹不会让既冒犯了张金称,又冒犯了她未来的良人。
“那姓周的,真是没皮脸!”杜鹃却不很赞同这门亲事,撇着嘴数落。“当初被拒绝了几多次,照旧不知道进退。即便把人娶回家中,心不在他身上,不也是枉费一番气力么?天天连个笑容貌都看不到,还不如娶个死人!”
程名振笑着摇头,“也未必,说不定两人以后汇合得来!”
“合得来才怪。我这里都收到好几些消息了,全是张虎那厮沾花惹草的事情!”杜鹃冷笑着耸肩。
自从决议嫁给了程名振后,她便开始起劲随着二当家薛颂念书习字。短短两年来,学业居然大有所成。速度。虽然遇到些典故、成语还得向人请教。寻常家信,与泽地中众手帕交的信件,却是应付得轻松自如,基础不必程名振再艰辛气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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