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噩梦(2/2)
存璞站立在黑漆黑,他仍然在倾听。
上官兰儿以为丈夫的样子很离奇,就去把灯点着,她发现丈夫眼光眩惑,像在梦中。
丈夫就用这样梦幻般的眼神望着上官兰儿,然后轻声说:“香园里有声音……”
上官兰儿说:“那不是响雷下雨吗?”
丈夫没有说话,他走到屋门边,正要伸手去取门撇,突然一个强烈的闪光,从门缝里直射进来,接着就是一个震天动地的霹雷,似乎天地在瞬间被扑灭了。
存璞身子震颤了一下,然后定定地站在门口,稍许之后他转身回到上官兰儿身边。两人相对无语,就这样心惊胆战地熬到了天明。
天放亮时,雨才停息下来,雷声才拖着疲劳的霹雳声,徐徐远去。
沸腾了一个夜晚的大岭山,当清晨来临,才恢复了清静。
存璞与上官兰儿竟然昏昏睡去。那些被惊吓了一夜的鸟,在衡宇前后鸣叫,才把两人惊醒。
存璞溜下床,去把大门打开,望着远处被雷雨洗刷的山峦,犹豫片晌便拔腿往香园跑去。
存璞进到山里之后,直奔了山坳里那棵老香树,他以为昨天夜里的希奇响声,就是从山坳里传来的。
当他走到离那棵老香树不远的地方,他被眼前的一片惨状惊呆了。
老香树的四周充满了杂乱的泥泞脚印,四周散落着断柄的斧头、凿刀、锯子,尚有几只男子的布鞋半陷入泥水里,一件玄色的平民,横躺在泥水中,像一具被遗弃的皱巴巴的尸体……
存璞看了这副惨景,倒吸了一口冷气,他蓦然以为,昨天夜里,这里发生了一场混战——有人在对老香树下手,有盗贼要偷盗老香树!
存璞的心脏猛烈地跳起来,他疯了一般扑向老香树,他望见老香树在离地面两三尺高的地方,有无数的斧砍痕迹,一把足有五尺长的尖锐的钢锯,还深嵌在老树的身体里。
存璞一头钻进树洞,洞里的树壁上充满了斧劈刀凿的痕迹,地上落了一地的木屑。地上有一把崭新的凿刀,存璞拾起来仔细看,发现这是一把第一次使用的凿刀,还能够闻到凿刀上碟腥味。
存璞从洞里出来,又围着老树转了几圈,看到一地的遗物,断定这伙盗贼偷香不成,反被霹雷吓跑,在忙乱逃掷中留下这一地的遗物,可以看出其时发生了极其恐怖的事情。
到底是什么气力把一伙盗贼吓跑的呢?∴∴
存璞仰首望老香树苍翠茂密的树冠,心田涌出感伤和忸怩,他突然敞开嗓门喊道:“老神仙,您又遭一劫啊!到底是谁对您下辣手?老神仙啊,您都望见了,您告诉我呀!”
存璞面临这棵伤痕累累,陪同了他们易家祖祖辈辈的老香树,心田感应罪孽深重。
这时一阵鸟鸣惊动了存璞,一群鸟也许被雷雨压抑了一个整夜,它们从藏身的地方飞了出来,寻找它们的同伴,在树林里嘀叫。
存璞望着它们飞去的偏向,他蓦然想到了那些埋于黄土中的老香头——它们遭劫了吗?
想到这件事,存璞满身一震,拔腿就往树林深处跑去。
他站在那一个个像宅兆一样的土包中间,向四周寻望,这里没有异常现象,只是被雨水冲刷了一夜的树木,显得有些杂乱和疲劳,枝叶都朝着一个偏向垂吊着,树下那一个个土包上长满的野草,也被雨水冲的匍匐在地,静候着太阳出来好站立起来。
看到这清静的一切,存璞紧悬着的心,徐徐落了下来。
存璞这才明确,这伙强盗是冲老香树来的,一定是有人认为,易家香铺里的极品香,是出于这棵老香树,所以才有了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偷窃。
可是,他们又是什么人呢?仅仅是想偷点香木卖点钱的小偷吗?照旧因为此外……
存璞渺茫的眼光望向天空,心里涌出阵阵难以言说的伤心,他隐隐以为,易家的莞香,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田地,他的香铺从开张以来,不光引来各路香商的推测和追慕,也招来官府香吏们蛋婪和欲求,莞香官税涨到了历史以来的最高……可眼下甚至连他们家的香园也被盗贼盯上了。
站在寂静的香园中,存璞感应了前所未有的压抑和孤苦。
存璞想,这本是灵通三界的神物啊,却被世间所玷污,几多贪婪的眼光在注视着它,几多双黑手想夺取它……莞香啊,当你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你想到了人世间蛋婪之欲吗?
到了第三天,莞城衙门鲁大人早早就派兵役,到存璞的香铺告之,鲁大人一会儿就要来取香。
存璞自然如期将纳贡香品准备好了,只等鲁大人前来取香。
此前,存璞邀请了大岭山的香农,也邀请了芽香街的乡亲,寮步十三条街的巨细商贩,到了这一天,统统关店门谢客,来到易香园看热闹。因为东莞人早知道,天子要易家纳贡香品的事情,所以被请的和没有被请的乡亲都来了。
这一天,芽香街本不是赶集的日子,却比赶集的日子还要热闹,乡亲们云集在存璞的香铺外,将香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了。
鲁大人到来的时候,通往香园的路已是水泄不通。鲁大人不光带来了衙门的侍卫,还带来了十人的卫队。鲁大人知道,这批香品数量和价值都非同寻常,现在莞香极品贵如黄金,一旦遭到民匪哄抢,不能如期将天子急于索要的莞香上交,他势须要掉脑壳的,所以他格外小心。
侍卫在前开路,后面随着抬着三口大红木箱的兵役。四人抬一口木箱,木箱上扎了红绸,像抬花轿一样。队伍声势赫赫地开到了芽香街的易家香铺门口。
鲁大人挤到香铺时已是满头大汗。鲁大人自然是不明确存璞叫来这么多人的用意,他见了存璞,直埋怨,说:“又不是天子亲自来,招来这么多人,有什么悦目的?真是!”
存璞对鲁大人说:“天子向老黎民索要莞香,那还不惊动天下黎民,谁不想看看当今天子是怎么向老黎民索取的啊……”
鲁大人索香心切,那里明确存璞话里的意思,他说:“都准备好了?”
存璞没有回覆鲁大人,招呼大儿子和几个伙计,将一张长条供桌从铺子里抬出来,横放在铺子门口,桌上铺着锦缎,伙计们先端出来50盒严露香,存璞报了香名,让鲁大人一一打开检查。
鲁大人捋了捋袖子,双手端起一个精致的香品盒,上下仔细检察,不管从外包装照旧内在香品,都是无可挑剔。
幽幽香气,在鲁大人揭开盒盖的瞬间溢出,鲁大人双目马上放射出一道冷冷的光焰,他情不自禁地喃喃道:“不愧是香中极品啊!”
香气逸散开来,围观的乡亲也闻到了,纷纷叫道——真是好香啊!
鲁大人检查完毕第一批莞香,让兵役装箱,然后就地下盖打印。
伙计们将第二批香端出来放在供桌上,存璞说:“这是黄熟香。”
鲁大人自然照旧一一检查后装箱。
这时的香气,将整个空间笼罩着,一种神秘的气息,令在场的所有的人,都感应了前所未有的模糊和迷离。
这时的鲁大人,满面红光,一副大功即将告成的自得的样子,他顺势坐在一口木箱上,期待第三批香的检查。可是等了半天,也不见伙计端香出来,存璞也不见了,鲁大人就问旁边的侍卫,说:“怎么搞的,半天没有消息?赶忙!”
这时存璞出来了,他手里抱着账本,走到鲁大人跟前,把账本摊开,让鲁大人看,说:“鲁大人,这批莞香,按现在的市场价钱,一共是25万两银子,请您过目……请你一手交银子,我好一手交清货。”
鲁大人一听,愣了片晌,面目徐徐就扭曲了,说:“什么,什么?这是给当今皇上的纳贡香品,你要我付什么银子啊?”
存璞说:“鲁大人,你这就错了,不管是天子购我的香品,照旧你鲁大人购置我的香品,都是要付钱的啊……不付钱,这跟土匪抢劫有什么两样?再说了,我们这些种香的香农,年年都要上交高额的香税,香税之高,即是我们这些种香人卖那点香钱还不够交税……不管是天子照旧你这个县令大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方黎民饿死吧,我这么多的莞香卖给了你,之前既上了税,之后你又不付银子,这天底下,有此理吗?”
鲁大人听了存璞的话,怔怔地望着存璞,说:“你在做梦吧,这是京城天子要你纳贡的,不是我鲁大人要买你的,你去跟京城的天子要银子去!”
存璞说:“你们谁来索香,都打着天子的旗帜……你们把老黎民的性命拿去纳贡皇上,然后你们升官蓬勃,你们把利益得尽,却要将把你们喂饱的老黎民饿死困死!”
鲁大人一副牙疼的心情,说:“我这是公务,是为天子跑腿,你你想违抗皇令,是要灭九族的!”
存璞说:“鲁大人,这天底下那里有买工具不给钱的?我易家祖上曾进京做生意,皇上欠了我祖上的银子,还恭顺重敬地写了一纸欠条,你从我香铺里抬走这么多的香,连一个字据都不留下,恐怕是不行的吧!”
鲁大人被存璞说糊涂了,说:“你说天子欠你祖上的银子,写有欠条,你拿出来我看看!”
存璞招呼大儿子树义,从铺子里抱出一个红木箱子来,存璞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取出一副黄绫,展开让鲁大人看——“当今皇上购置玉器欠东莞商人易木鱼白银二十万两……”
黄绫上盖着当朝天子的玉玺。
鲁大人仔细看了,确实是天子的真迹。
鲁大人愣了半天,说:“你的意思是让当今天子也给你写一个欠条?”
存璞说:“我不知道天子是何许人,我只知道我易家的香品是你鲁大人在青天白日之下拿走的,你今天无论如何也得给我一个说法,给我写个字据,否则我易存璞与你鲁大人……”
存璞眼光炯炯地望着鲁大人,鲁大人被这个看似斯文的种香人震住了,他说:“你想干什么?”
存璞说:“这么多年以来,官府衙门,各路香吏,一方面找出种种捏词,向大岭山的香农索要莞香,另一方面又将莞香的税收提高,高到了香农无法遭受的田地,香农交不出税和交不出香品,不是被炒家就是遭受毒打,大岭山种香人,哪家哪户没有因为莞香而屈死的亲人!香农为了活命,家家户户把种了几辈人的莞香树都砍了,烧毁了,而这片土地的土壤又只能够种香,种其它作物没有收成……可是香农被逼无奈,情愿拖家带口逃出大岭山到外乞讨,也不敢种香了。我易存璞,身负祖业重任,不敢轻易放弃,年年坚持着这入不够出的香业,可照旧连连遭到官府的盘剥……我不瞒你鲁大人,这批莞香,是我易家最后的一点香品了,也是我们易家最后的一点生存希望了。可是你们为了升官蓬勃,就拿我们黎民的生存和命不妥一回事……我易存璞今天是豁出去了,你鲁大人不减东莞莞香官税,今天就别想把香品都拿去纳贡!”
鲁大人一听,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心想,看来今天要把香品如数地拿得手,不杀出个血路来,是不行了……但他又低下眉来一思量,自己在东莞做官,冒犯一方黎民,未来日子也欠好过,还不如来个缓兵之计,先把莞香得手,再来收拾这个让他下不来台的种香人。
鲁大人稳了稳情绪,问:“你想怎么做?”
存璞说:“你是一方黎民的怙恃官,希望你能够做点行善的事,从今天开始,减去莞香的一切官税,让香农恢复种香,让即将扑灭的香树死去活来,让履历了几朝几代的莞香,不要灭绝在我们的手里……另外,请你鲁大人替当今的皇上代写一个欠条,以后好让我的子孙子女知道,我们的香脉,到底就义在什么人的手里!”
鲁大人听到这里,脸上就出汗了,他东张西望,他知道这一关看来是过不去了,如果香品拿不齐,省府的巡抚大人是绕不外他的,他会因此丢乌纱帽,甚至丢性命。
鲁大人压根就没有想到存璞会来这一套,他一下懵了,但又不敢轻易动武,因为尚有一种香品没有得手,而且这种叫女儿香的香品,是广州巡抚,再三强调要的,他哪敢随便。
鲁大人一看黑压压的老黎民,心里就虚了,一旦动起武来,他的这十几个侍卫,基础不是对手,他也看出这个莞香传人,不是好惹的。
鲁大人面色发青,转而又一想,不就是一纸替皇上写的欠条吗?写就写吧,顶屁的用吗?不就是减掉莞香的官税吗?只要他颔首允许,增加和减去,都是他说了算,当初给莞香增税,不就是他的一句话吗,仅这一项官税,他每年就从中获得十分可观的财源,这一下要减去,他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可是眼下最要命的是这莞香,今天只要把香品拿得手,那一切都是后话。
存璞早已看出鲁大人的心思,于是就让儿子拿来笔墨宣纸,在桌上铺好。
存璞说:“鲁大人,你请,照皇上的写法,写下欠条,差异的是要注明你的台甫,另外,请写一个减税通令。”
鲁大人没有想到,自己在这件事情上被一个存璞逼上了梁山,他犹豫不决地走到桌子前,他抬起头,眼光蓦然触到了香铺的门楣上那几个金字,他的眼睛一下被了,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哆嗦。
鲁大人在众目睽睽下,替当今皇上写下了代签欠条,也写下了减去东莞莞香的官税令。
存璞把“欠条”和“减税令”当众念了一遍,话音刚落,乡亲们都欢呼起来,这时围观的黎民才亮身世藏的刀棍,他们一边敲打着棍棒,一边欢呼。芽香街一时间像开了锅似的热闹。
鲁大人被这种阵势惊呆了,他知道自己被易存璞钳住了,可是为了早点把莞香得手,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存璞挥了挥手,让伙计们把女儿香端了上来,鲁大人没有一一检查,就让侍卫装箱,然后急遽脱离香铺。
存璞望着远去的队伍,他并没有感应轻松,眉宇之间刻着深深的忧虑和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