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前世)(1/2)
老康的回忆
冲龄践阼,这对我而言,既幸又不幸。
儿时,我远离母亲;皇父那时对我来说不外是个浅浅的影子。我有时大不敬的想:倘若我和他一起出宫,在别处遇到,我是不是能认得出他?似乎,在他临终之时,拉了我的手说他自己不是个好儿子,不是个好天子,不是个好阿玛的时候,我才看清了他的容貌。那时,他把他曾经获得的一切一股脑全扔给了我。我登上皇父亲书“正大灼烁”匾下的龙椅,四边不靠,两腿悬空,那一刻我明确了责任。
两年之后,我又送走了额娘。额娘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容貌姣好,宫人们说,实在额娘的容貌比孝献皇后(即董鄂氏)更出众,也就为了这个,额娘的一生,是含怨的。朱颜未老恩先断,额娘一生的症结,都在这几个字上。谁人时候,我恨皇父。额娘说:天子,玄烨,我走了,你要好好的……额娘没了,我哭了一天一夜。皇玛嬷也抱了我一天一夜,可是,她身上,没有额娘的气息。许多许多年之后,我看到了有一天莹琇斜倚在暖炕上闭着眼睛,拍哄着胤禛睡觉,阳光透过窗子洒在他们娘儿俩身上,谁人时候我突然以为,莹琇身上才有谁人味道,能让人情不自禁的安下心。额娘走了,我成了真正的“举目无亲”。
又过了几年,赫舍里氏和钮钴禄氏来到了我身边。一后一妃。
我常想,赫舍里该是天底下最贤惠的女人了。漂亮、善良,做妻子、做媳妇、做皇后,都是精致绝伦。我习惯了她为我打点后宫的一切,后宫有她,让我踏实。可就是这么一小我私家,那么突然的走了,走的前两天还去乾清宫的东暖阁给我送克食。人死如灯灭,让我以为那么突然,比皇父和额娘都让我以为突然。我对赫舍里很好,厥后想想,甚至比对莹琇更好。对莹琇,有时候我急了也会骂她。可是对赫舍里,我从来都是温言相向。饶是这样,我照旧会以为我对不起她,所幸,她留下了一个儿子,一条血脉。于是,我善待胤礽,用我所有的心力来教育这个儿子,挖型肺,恨不得把我的一切都给他。谁人时候,我想,就算是我以后和莹琇有了孩子,也不能夺走胤礽在我心里的位置。
钮钴禄氏是个超脱的女人,美的就像初放的兰花,不争、不妒,她跟了我十年,可是,她是在我心内里目最模糊的一个女子。她是被她父亲牵连了,惋惜,当我明确这一点的时候她已经病入膏肓了,我只能空拿着一个皇后的位置和金册金印去慰藉她。
赫舍里像牡丹,华美雍容;钮钴禄氏像幽兰,气韵天成。莹琇呢?莹琇似乎玫瑰,又红又香,娇艳欲滴,只是扎手。我常想实在我对莹琇是不如对赫舍里和钮钴禄氏的,会骂她,偶然还会罚她。我问过莹琇:“我对你好么?”莹琇说:“好,因为像伉俪。”莹琇也不像她们永远都是笑眯眯的,莹琇会哭,会笑,会闹,是个性情中人,这点,胤禛像她。人家说侄女似姑,莹琇像额娘,很漂亮,不外比额娘更漂亮。她还没嫁给我的时候,有次进宫来,赫舍里拉着莹琇的手说:“统共我们这群人加起来,也不及表妹生得好。”那时候,皇玛嬷和皇额娘说,莹琇是这工具六宫最像满洲姑的女子,而且照旧没入关之前的满洲姑,活的任性、肆意、浓郁。皇额娘最喜欢她,说是望见她就像望见了自己还在科尔沁时候样子。
赫舍里薨逝的那年,莹琇十三岁,原本就是那年要加入选秀进宫的。因为赫舍里的离去,这场选秀推迟了三年。康熙十六年,莹琇十六岁。那天我从留牌子的二十多个秀女里头拣出了莹琇的牌子,在后头写了两个字:贵妃。厥后,她入了宫,大面儿上性情改了些,只是改的不多。急起来,抢白我也是常有的事。钮钴禄氏薨逝前,莹琇小产了,那天我畏惧了,比我除鳌拜的时候更畏惧,就是许多年之后想到莹琇裙子上的血迹都让我心惊。我怕她也会像皇父的孝献皇后一样,因为儿子的脱离而放弃自己。厥后,我很兴奋,我比皇父幸运,莹琇是个坚持的女子。她说,她还年轻。
很快的,她又有了身孕,这一胎很清静,皇玛嬷私下和我说:怕是个格格了!我想要个阿哥,我和莹琇的阿哥。可是皇玛嬷说,莹琇照旧生个格格好,倘若莹琇有了阿哥,一定会威胁到胤礽。我不信,因为,胤礽是赫舍里的儿子,我欠赫舍里的。
莹琇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像个孩子,因为小产过,所以这一胎格外经心。只是,老天似乎在磨练莹琇到底有多坚强,谁人孩子,最终照旧没了,一个成型的阿哥,是个漂亮的孩子,像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又失去的这个孩子,于是我把同是那天出生的胤禛抱给了她。我早该知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照旧知道了。可她没哭,她抱着胤禛说,那孩子和她没缘分,兴许,胤禛才是个真正和她有缘分的。
我很谢谢胤禛,他让莹琇走出了那段最艰难的日子。莹琇说,胤禛和她有缘,有比亲生的母子更深的缘。胤禛是除了胤礽之外惟一一个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孩子,我看着莹琇喂他用饭,教他说第一句话。听见胤禛叫出那声“阿玛”的时候,我心里猛地闪过皇玛嬷说过的话,岂非这个稚子真能取代胤礽在我心里的位置么?
莹琇是个好额娘,至少是个宫里少有的好额娘,执拗的陪着胤禛的每一个第一次。说话,走路,用饭,识字……甚至,莹琇还让人做了个弹弓教他打弹弓。我啼笑皆非的问莹琇,怎么还教他这个?莹琇说,学会了这个,未来射箭会容易些。我越发的啼笑皆非了。是的,就连胤禛第一次骑马,莹琇也陪着,她是簪缨世家的身世,马上功夫照旧有的。莹琇很爱胤禛,也知道如何去爱,她把胤禛教的很智慧。多年之后,当我垂老迈矣的时候,我想,莹琇教孩子是比我强的。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一切,让胤禛对她的依赖,逾越了我见过的任何一对母子。
康熙二十年,三藩之乱终于平定了。我犒赏元勋,恩封后妃,莹琇成了皇贵妃。在吴世璠被困的时候,莹琇受十四姑的托,来乾清宫东暖阁找我撞木钟,想让我饶吴世璠不死。我第一次冲莹琇老羞成怒,罚跪。她在地下跪着,我坐在炕上批折子,下了狠心不去看她。三个时辰,等我以为这个处罚可以了的时候,莹琇已经站不起来了。我蹲下去,给她揉已经发青发紫的膝盖。我岑寂脸说,后宫不得干政,忘了?莹琇轻轻摇摇头,趴在我肩头,哭着说:“那是您姑姑啊,吴世璠是她唯一的儿子了……”我说:“国在家上。”
莹琇给吴世璠求情的事儿不知道是从哪儿泄出来的,朝臣没说什么,皇玛嬷只说了一句:大清朝,能有两个明日子么?我知道,我不能册她做皇后了。在众人催我早立中宫的时候,我一次又一次的推掉,如果莹琇不做皇后,那还要此外什么皇后做什么?就是立了新后,又有哪个皇后能容得下一个极得宠的皇贵妃呢?莹琇不是皇后,可我依然命所有的皇子皇女称她“皇额娘”,除了皇后的册印,我给了她皇后应有的一切,包罗皇宠。那时我想,不立她也好,因为我知道,我“克妻”。
那年,我和莹琇带着胤禛,在御花园种下一棵玫瑰,花开的时候,火红火红的,坚韧、娇艳,风华旷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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