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03）（1/1）

仲相睡而已晌觉，听着外面说话，挥着扇子出来了。刘东民打着哈哈，说：“二叔啊，您老出去的少了，有日子不见了。”仲相在树荫下坐下，说：“上壶茶儿吧。”明杰娘很快捧上一壶茶来，刘东民不客套，给仲相斟了一碗儿，自己斟了一碗儿，喝了一口，咂摸着嘴唇，没话找话地说：“二叔，您的茶叶，滋味就是纷歧样儿，茶碗儿也好。”

仲相说：“刘主任，你是明杰的上级了，看在以前的友爱上，多迁就明杰。”刘东民看了明杰一眼，说：“二叔，您说哪去了，明杰书记永远是我的老上级。我最多算是个跑龙套的，由着明杰书记呼来喝去。”明杰娘说：“老刘，把你媳妇儿接来住一阵儿吧，八里洼欠好，隐藏不了她。”刘东民说：“我呢没空儿回去，她不识字儿，在路上跑丢了，外家跟咱要人，还不是个鸡飞蛋打。”

刘东民还算随和，不像外面传的那样邪乎。仲相说：“刘主任，你亲自上门，准有事儿。我帮不了你，人上了年岁，啥用场儿也派不上了。”刘东民眨着眼睛说：“二叔啊，我刚上任，接了件贫困事儿，求您老人家帮我拿个主意。”明杰一愣，没听老谢说有啥事儿。

仲相说：“这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不知刘主任先烧哪一把？”刘东民重重地叹了一声，仲相说：“刘主任有难处？你在八里洼，知根知底，熟门熟路，老小爷们属牲口的，你只管吆喝，不听话的，挥挥鞭子，哪个敢不听话！”刘东民说：“二叔啊，一般的事儿，难不倒我刘东民，尚有明杰书记替我捧着呢。二叔，往后东民仰仗您老的体面呢。”

仲相知道刘东民找他没好事儿，推托说：“刘主任，不是不帮你，一来不知道啥事儿，二来我有心无力，腿脚越来越不灵便，脑子也缓慢了。”刘东民说：“今儿区革委会来了个电话，说要打垮一切牛鬼蛇神。”

仲相脑子里嗡地一声，说：“刘主任，你说我是牛鬼蛇神？”刘东民说：“不，不！二叔，您想多了，您听我说，这牛鬼蛇神啊，说起来就是封建迷信，包罗宣传封建迷信的一切运动。”仲相的心一下子落下来了，说：“刘主任，这有啥难的，开个会跟大伙儿说说，把迷信运动停下来，总不能掘庄户人的祖坟吧。”

刘东民点颔首，咧着嘴巴苦笑着说：“二叔，这倒不会，谁家没有祖宗啊！想来想去，八里洼的牛鬼蛇神就是龙王殿，二叔，龙王殿保不住了。”明杰又是一愣，既是区革委会的通知，为啥不在聚会会议上说，不是刘东民想在区里摆功吧？明杰娘说：“老刘，这是咋说的，无庙不成庄，庄里没座庙，庄户人家，逢年过节朝哪儿叩头？”

仲相闷头吸烟，额头上青筋突突跳着，一阵儿没吭声。刘东民说：“二叔，您在庄里的威信高，您老发句话，把龙王庙挑了，风声已往了，咱再敲锣打鼓立起来。”仲相不说话，抬头看了明杰一眼，明杰冷着脸，不说不笑。明杰娘说：“老刘啊，庙是老黎民的主心骨，有个旱灾水灾，庄户人心里有谱儿，你们当干部的，照旧多体谅黎民们，少戳马蜂窝。”

老刘说：“我也这么想，我在村里住着，仰仗着街坊四邻，上头不允许，我刘东民也是没法儿。”仲相说：“老刘，拆庙我没意见，这话我不能说，不定哪一天，二叔入土了，在阎王爷那里交不了差。”刘东民干笑了两声，说：“二叔啊，我不为难您，再难的事儿，我刘东民一肩担着。”刘东民说完，告辞走了。

明仁刚撂下饭碗，明杰进来了。淑云说：“吃了饭没有？”明杰问了大娘好，坐下说：“年迈，适才刘东民和你二叔商量，说要拆龙王殿。”明仁脸色一淹没言语，淑云说：“有过河拆桥的，没听说有烧完香拆庙的，老谢这个疯狗没走，刘东民开始咬人了。”

明仁说：“刘东民算啥工具，他说拆就拆？不能啥事儿让他说了算吧！”淑云白了明仁一眼，说：“这么大个八里洼，没有一个站着撒尿的？”明仁捻了根烟，叼着走了。

三官家用饭晚，三官媳妇一个女人好几张嘴用饭，不赶趟儿。水英也是忙，八里洼文化人不多，这阵儿被刘东民和老谢指派得团团转，水英回家，婆婆把饭端上了饭桌，说：“水英，你咋才回来？”水英歉疚地说：“刘东民让我帮他写条口号，不写不行。”

三官媳妇啐了一口，说：“刘东民啊忒没王法了，夹尾巴狗，大尾巴蛆，除了舔腚还会此外！”三官说：“母鸡腚上插了把麦瓤，把自己当凤凰了。刘东民心粗着呢，有老谢给他撑腰，说话舌头不打弯儿了。”

一家人坐下用饭，没吃了几口，钟琪两口子抱着孩子进来了。钟琪媳妇说：“三叔啊，您咋才用饭？”三官媳妇没好气地说：“你三叔应了官来了！跟刘东民在一块儿搭伙呢，没学会走，先学会爬了。”钟琪媳妇知道婶子话里骂她，红着脸儿，不敢说话了。

三官说：“钟琪，找我有事儿？”钟琪是个老实孩子，肠子不打弯儿，他媳妇给他使眼色，装作没望见。钟琪说：“三叔当革委会副主任了，来听个消息儿。”三官媳妇哼了一声说：“钟琪，你三叔跳井呢，多大的消息啊，给人家刘东民打下锤，脸儿可不小。”三官闷着头用饭，没搭理他媳妇儿，他也是一肚子火。

钟琪没听出婶子话里的意思，说：“三叔，我入党的事儿，您老人家要紧替我说句话儿。”三官撂下饭碗，心烦地说：“钟琪，找刘东民去，八里洼是他的天下，巨细事儿，他一把儿全攥，三叔是个打下锤的，帮不上正忙儿。”钟琪愣了一阵儿，钟琪媳妇说：“三叔，您侄子看着您风物，随着沾老子的光，刘东民算哪瓣儿肺上的，俺才懒得找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