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01)(1/1)
夫冬气闭藏,不能生物,而老圃能开冬花,结春实;物性愚蠢,不解人事,而鸟师能使雀奕棋,蛙教书。——明﹒吕坤《呻吟语》
第八十章
腊月二十三,小年节。没等睁开眼,广播里传来魏钟富的声音:“社员同志们,起床了!起床了!以队为单元出早操,操场在各队的场院里,点不上名的,别怪我不客套,罚站半小时,人家吃饺子,你给我肯窝头!”
有德躺在被窝里没动,小婶子踹了他一脚,高声说:“有德,别挺尸了!没听见魏钟富号丧,上操去吧。”有德在睡梦里骂:“狗日的魏钟富,老子又不是八路,出个吊操!”
媳妇睡梦里说:“别诉苦了,当官的动动嘴,投军的跑断腿。你托生成狗,就是吃屎的,你托生成骡子,就是转磨道的。”小叔说:“行了行了!你咋不出早操?”小婶子说:“咱身分好,放在地上是鏊子,提起来当锣敲。谁像你呀,吃不到狐狸惹了腚臊。”
有德三下五除二披上棉袄,蹬上裤子,一边跑一边扎腰绳,腰绳拖到地上,差点儿把自己绊倒。到了场院里,天空数点寒星,急冷的风,在场院里流动。年迈大嫂早到了,黑下里站了不少人,田主,富农,当贼的,养汉的,贩卖人口的,都是身分高的人。
钟富站在场边上点名过卯。天还没有亮透,寒雾绕着场边儿,热气一样升腾,地上的寒霜白咧咧的,草叶的冰凌刀子似的闪着冷光。魏钟富尖锐地吹着哨子,说:“荟萃,荟萃!没睡醒的站到一边去!”
男的女的分成两列,像站着的两排老棉裤老棉袄。魏钟富说:“今儿是小年,别诉苦,你他娘享福的时候,人家还等着白面包饺子呢,人和人纷歧样。撒丫子跑两圈儿吧!”两排老棉袄像捂了笼嘴的牲口,呱唧呱唧的蹄瓣儿清脆响亮。跑完了两圈,队伍停下了,魏钟富问:“咋样儿?身上热乎了没?运动运动有利益!”
大伙儿不敢吭声,嘶嘶地喘着气,有人捂着嘴小声咳嗽,站了一会儿,广播里沙拉了一阵,传来美妙的音乐,有个女人动听地说:“下面举行第一套广播体操,第一节,预备,开始——”
大伙儿立马四散开了,像种萝卜似的,一个埯里一个,随着音乐,老棉袄老棉裤摇摇摆摆,开始舞蹈。多好啊,扭扭腰,顿跺脚,松松胯,列宁同志说,身体是革命的资本,不会休息就不会事情。
有德自从喝了半斤豆油,把肚子里的营生,翻了个个儿,身体幸亏不行,跳着跳着,身子像一块烂土坯,逐步碎了,行动越来越慢,跟不上匣子里女人的声音了。钟富高声说:“有德,你小子想混水摸鱼啊,不愿意跳,滚到一边去!”
有德小声嘟囔着说:“谁说不愿意跳了?虼蚤也不能老跳!”钟富严厉地说:“你再说一遍!”梁有德不吭声了,心里恨得直咬牙,魏钟富,你在俺家扛活的时候,老子没亏待你,早知你这王八样儿,老子不开你人为。
到了第八节,跳跃的幅度大了,有德以为肚子瘪了,棉裤快跳掉了,使劲儿憋住一口吻,让肚子兴起来,就那么一鼓,猛听腰里嘎巴了一声,腰绳断了,直筒儿老棉裤刷地褪到脚脖上了,有德两片瘦猴儿腚,比他的脸大不了几多,又白又瘦,两条腿像剥了皮的麻秆儿。
男子们笑得前仰后合,公鸡打鸣似的,女人们捂着眼睛嗤嗤地笑,像夹住了一泡尿,想笑又不敢笑作声来。钟富嘎嘎地笑了一通,说:“好你个梁有德!给老子玩邪的,尚有这当事者。”梁有德提着老棉裤,哭咧咧地说:“魏钟富,你不是人工具!”
吃了早饭,社里开始杀猪,半截庄子都是猪啼声。钟富召集干部们,开一个暂时聚会会议,女干部是明华和钟富媳妇。钟富妻子是妇女主任,粗大的腰身,像一扇儿白猪肉。
聚会会议在食堂里开,食堂里哐当哐当刀剁案板响。开会前,钟富妻子想上茅厕,拉着明华的手,羞涩地说:“我想利便利便。”明华随着去了。明华说:“婶子,你跟叔说说,灶王爷升天,一家分一方儿猪肉,老人家换班,当了一年家,还能不吃不喝走了?”
钟富妻子蹲在草滩里,放了一个响屁,啥也没弄下来,提上裤子,很舒服地打了个嗝儿,装模作样地说:“明华,咱们算不算私分公产啊?”明华说:“婶子,几辈子流传的规则,不能破了吧?还指望老人家上天说好话呢。”钟富妻子说:“行啊,就这么定了。”
回到会场,聚会会议已经开了一阵儿了。钟富品评媳妇说:“懒驴上套屎尿多!”钟富媳妇说:“管天管地,管不了拉屎放屁!”魏钟富说:“今年是吃食堂头一年,区里公社很重视,要求我们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禁绝搞封建迷信,请家堂,祭祖宗,供奉土地,这些事儿一起免了。放放鞭炮,敲打敲打锣鼓,请一场戏,热闹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