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03)(1/1)
到了场院跟前,只有月娥男子的骡子,拴在场院边上的拴马石上,寻常儿刻薄的猴子似的月娥男子,今儿倒老实了,明华过来,扔了手里的烟尾巴,腆着脸儿说:“明华,我跟你讨个主意儿,把这两间屋子修起来,敞着上茬儿,遇上欠好的天气,看场的连躲的地方也没有。”
明华拴了骡子,冷着脸说:“是该修起来,麦草不稀罕,就是没处弄苇箔,还缺几条檩梆子呢。”月娥男子讨好地说:“泥水活儿算我的,工业是各人的,每家该摊几多算几多,谁能说啥。”
明华这一组,外边的人叫“糊涂组”,说起来是几十口人的大组,个顶个的却没几个。小叔是半吊子,公公婆婆不是庄稼地里的人,老舅是个半残,腿脚欠好,眼睛让一个萝卜花蒙上了,老于伸着脖子等饭吃,算起来壮劳力就月娥男子,月娥男子又是个四六不分的人,人在组里,魂儿在月娥的裤腰带上,哪听明华的吆喝。三三两两的过来几小我私家,抄着锄头,拿着绳索,牵着牲口,不紧不慢像掉了魂似的。
自从明华当了组长,梁有义变得勤快了,样样赶在别人前头,唯恐让人说出此外来。明华点了一遍人马,小叔跟小婶子不见影子,今儿老舅家里没来人,幸亏各人不盘算,分红的时候有说法呢。明华部署完活儿,这班儿人马分成两班儿,一班人牵着牲口滚场,一班人修理屋子。
月娥男子主动要求修理两间土房,猫一样三脚两脚攀上房顶,明华唯恐月娥男子有闪失,招呼老于在跟前望着消息儿。老于说:“明华,老太太过世,我记得还闲着两个箔儿,日晒雨淋没啥用处,拿来苫屋子吧。”梁有义把手里的牲口给了老于,回家拉苇箔去了。这帮子老人没气力,庄稼活儿手到擒来,活儿上了道,明华嘱咐了月娥男子两句,往老舅家去了。
今年一开春,老舅和表嫂痛痛快快分了家,表嫂怕这对老累赘拖累她,跳槽进了此外组里。老舅身子原来欠好,春上病了一场,分居又闪了一下子,身子虚弱得像不结丝的老蚕。先是吃了几副药,药钱贵得吓人,除了不值钱的几瓮粮食,老两口没有此外泉源,往哪儿开销去?病儿刚见轻,把药停了。等到春暖花开,老舅能下炕走动了,人褪了一层皮,瘦得皮包骨。每逢见了老舅,明华暗地里落一阵儿泪,偷偷摸摸给老舅送了两回钱。她的日子也不宽裕,老太太去世拉了一堆饥荒,到这还没把窟窿堵上呢。
明华一路已往了,走路一阵风,像是天底下只有她一小我私家在忙。此外组里人强马壮,地里的生活还没遇上来,也不着急,在街筒子里的阴凉里拉呱磨牙。看着明华过来了,有人小声嘟囔着说:“明华和她小婶子在世的时候一个样儿,风风火火,也是人来疯,不知吃几碗干饭。偌大一个梁家,说败败了,以前梁家几多家产,白花花的银子好几瓮呢,土改的时候,谁见过黄白物儿,还不是剩下一个空壳儿。”
另一个女人说:“母鸡打鸣,谁家还养公鸡呀?自古女人当家,日子有几个是过囫囵的!这梁家不败落才怪!”有人把话头拦住了,说:“少说凉爽话,武则天还当了皇上呢,明华可不是那样的人,不是她硬撑着,梁家早过得没底儿了。”明华权当没听见,哪儿的蝼蛄不叫唤,哪儿的蛤蟆不咬牙。
往前走了几步,表嫂在阴凉里纳鞋底,跟前几个娘们,挤眉弄眼地小声说话,望见了明华过来,忙撂下鞋底站了起来,搭讪道:“哎哟,我的亲妹妹,大热的天,谁不坐是在阴凉里,匀和和地喘息,房顶着了火,尚有井筒子预备着呢,你撒的哪门子急!”说着把腚下的板凳儿递给明华,说:“这儿凉爽,说说话儿再忙不迟,又没监工的,组里巨细的事儿,还不是你说了算?”
跟前有几个做生活的女人也紧着让,明华欠盛情思了,只得耐着性子坐下。表嫂说:“你们不知道,这些年俺公公婆婆得了她几多济!俺这当子女的还不如一门亲戚呢。”几个娘们啧啧了一阵儿,说:“毛头娘,你少卖乖,有这么个妹妹帮衬,没有过欠好的日子。”表嫂说:“妹妹,嫂子脸皮儿厚,不怕人家戳脊梁骨,有好工具只管往这边送。你妗子在家里放风呢,不指望我和毛头他爹,指望你这外甥闺女。”
明华脸上一阵红,苦笑着说:“你们听听,俺嫂子这张嘴,说的真事儿似的!俗话说,外甥是条狗,吃饱了就走。妗子做的饭好吃,我来吃了两遭儿,她这里随着吃闲醋。嫂子们,你们评评这个理儿,当嫂子的和我盘算一顿饭钱,倒不嫌丢人。”表嫂子也不答话,只是微微地冷笑。
几个娘们应和着说:“外甥闺女也是闺女,别理你嫂子这个茬子,她那里是心疼一顿饭,哪有一顿饭吃穷了的。”表嫂子笑着说:“就是。我是怕妹妹不来呢,才居心拿话儿激她,莫说她吃一顿饭,妹妹把老人接已往呆一阵儿,也是正经。我心里再不痛快,还不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嫂子这张嘴明华应付不了,再呆下去,嫂子尚有难听的等着她呢。忙说:“我尚有事儿呢。组里在棋盘地滚场,大舅不醒目重活儿,已往打个照面儿,我也好和众人说话。”表嫂说:“就是呢,天底下哪有闲饭养活闲人的!妹妹快去看看吧,延误了你的正事,我可担待不起。”明华憋了一肚子气走了。
刚走出几步,嫂子小声说:“你们不知道,俺这个妹妹人前一面,人后一面,装亲生的而已!人家会做事儿,刀切豆腐两面光,能说会道,八里堡谁不知道她孝顺!叫我说呀,装样儿呢。梁有德穿得多寒碜人,没一件儿衣裳没窟窿,做媳妇的针针连连缝缝补补,还能折了手腕子不成!”
跟前的娘们笑着说:“你别操闲心了,醋罐子叫老鼠拱倒了!梁有德有媳妇呢,花骨朵似的。有媳妇在跟前,侄媳妇还能咋的?”表嫂子说:“他那媳妇儿,还不是个幌子!除了炕上哪点儿活,还醒目得了此外。”几个娘们嘻嘻哈哈浪笑了一阵,后面再说啥,明华听不见了。
妗子晾了一笸箩陈麦子,太阳透过梧桐树,漏下斑斑驳驳的花阴凉。大舅在树下拿着根竹竿瞌睡,几只鸡跳进笸箩里去了。妗子提着一把儿茶壶出来,扎煞着手把鸡轰出来,骂咧咧地说:“他爹,魂儿让鸡叼了去了?一个大活人,看不住几只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