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堂有路你不走（1/2）

纯阳功三字一出，全场一时哗然，要知武当纯阳功号称道家隐仙派第一内功，修行者三华俱顶、伍气朝元，发功时明堂穴金光照耀，威力远在太和功、松鹤心经之上/之势练法艰涩异常，张三丰身后早已失传，却又怎得重现江湖？

吕应裳满心畏惧，不知元易是何时练成这等神功，他逐步转过头去，眼里没见到元易，却见了一位少年，高峻英俊，背负青锋，看那柄剑长约四尺，正是武当三剑之一的紫清纯阳剑。腰上另悬一把宝剑，却是武当本门的最高符印太极真武剑。

太极真武剑、紫清纯阳剑、太乙浮尘剑。这三口剑皆是道家隐仙派历代所传信物，厥后一一收归张三丰之手，供奉于真武观中，遂给人称为武当三剑。

隐仙派早已消灭，如今英华全在武当一派。看来人腰悬真武，背负纯阳、一身而系武当双剑，那威风凛凛委实说不行挡，一时之间，全场都静了下来，上从宋公迈、高天威、吕应裳、下至海川子、玉川子、空同山的三棍杰、人人都审察这个不速之客。

来人面入水晶，五官甚是俊美，偏生体格长大，约有八尺五。垂首顾盼之际。隐隐带着几分冷峻之意。众人与他的眼光相接，竟不约而同退开了一步。良久良久，谁也没说话，猛听一声暴喝响起，却照旧高天威率先举事：“小鬼，刚刚我和这姓吕的交锋，可是你脱手干预么？”

高天威向来依老卖老，岂料那少年听得前辈训斥，竟是置若罔闻，只管迈步脱离。高天威惊怒交迸：“臭小子！你耳聋了么？爷爷在问你话啊！”

那少年身形长大，虽给高天威挡着，却仍双眼平视，大步离去。高天威身材矮小，虽说挡到了眼前，脚下却给一步步逼开，可怜他拼命挥舞双手，却照旧入不了人家的高眼，他气往上冲，摹地飞身起跳，咆哮道：“臭小子，你找死么？”

也是他怒到极处，一脚便朝那少年下颚踢去，那少年猛地双眼圆睁，拊膺切齿，“明堂穴”金光大现，满身衣袍竟有宝光隐隐窜流。

一片骇然间，元易总算赶来了，他把高天威半空抱住，慌道：“对不住，对不住，孽徒初入江湖，目无尊长，认真是失礼了。”

“什么？”众来宾大惊道：“这少年是道长的徒弟？”元易谢罪道：“是、是、这孩子没见过什么世面，到让几位前辈见笑了。”高天威怒道：“是该好好教他！没半点样子！”元易拼命谢罪，忙带着徒儿上前，一一为他引荐：“枫儿，你山居野人，不知天下之大，今日且让你参见几位高人，这一位呢即是国丈的左右手，人称‘若林先生’的吕大人，学问极高”

元易适才与吕应裳动了手，自有歉疚之意，此时便说尽了好话，吕应裳知道他要与自己重修旧好，便也诺诺称是，他凝目审察那名少年，只见此人约莫与大儿子得礼年岁相若，身材却远为长大。与之说话还得仰头，难免有些不习惯了。他向退却开一步，从怀里取出一只红包，正要给晚辈看成晤面礼，哪知那少年却把脸转了开来，冷冷“嗤”了一声。

几年不出江湖，什么都纷歧样了。眼看吕应裳满脸惊惶，海川子也是频频干笑：“这位小兄弟性子……不大一样啊，倒不知如何称谓？”元易满面尴尬，还未回话，那少年却已自报姓名，冷冷隧道：“某姓郁，双名丹枫。武当门里行六。”

众人听他自称叫什么“郁丹枫”，便都嗯了一声，却听高天成嗤嗤讥笑：“没听过。”

那少年听得笑声，立时沉下脸来，道：“谁在发笑？站出来了！”众人见这少年狂得不成话，自是惊得呆了，高天威震怒道：“你他妈的是什么工具？连我高家的人也敢惹？告诉你！刚刚说话的即是“淮西天将府”的高天成，你亲爷爷“神将”高天威的老弟！你听过咱们的名头吧？”

郁丹枫嘴角微斜，把头仰了起来，道：“没听过。”

高天威气得发狂，便要上前撕打，郁丹枫懒得理他，双眼一闭，左掌一挥，正要将这矮小老人打飞，猛听元易怒道∶“枫儿！你才刚从黑风里放出来！又想给师父关回去么！”

这“黑风洞”八成是武当山的地牢，想来这郁丹枫必是其中常客，听得喝骂，不由有些犹豫了，元易怕他成为武林公敌，立时将他押到吕应裳眼前，喝道∶“这儿每一位前辈，武功都远胜于你！听好了，这位即是台甫鼎鼎的“若林先生”吕应裳……”这话先前便说过了，郁丹枫自是闭目养神，猛听高天威暴怒道∶“臭小子别太嚣张了！告诉你！这姓吕的不是普通人！他有个台甫鼎鼎的师弟，即是当今“天下第一能手”宁特殊！这你总该听过了吧！”

“宁特殊”三字一出，果真郁丹枫咦了一声，道：“三达门徒？”说着上下审察吕应裳，眼中竟然现出兴奋之色，正要迫近而来，却听师父厉声道：“枫儿！跪下！给前辈叩头！”郁丹枫注视着吕应裳，眼中满布异光，猛听他深深一个吐纳，随即抖开长袍，俯身而拜。

吕应裳明确这少年泉源甚奇，不愿无端受其膜拜，忙道：“少侠请起，初次相见，不须行此大礼。”说也希奇，那少年先前倨傲不拜，喊都喊不动，此时一旦执意下跪，却也一样劝不听，吕应裳不得已，只好托出双掌，搀着那少年的腋下，正要将之扶起，蓦然一股巨力压下，力道竟是大得异乎寻常，猝不及防间，吕应裳膝盖弯屈，竟要随那少年一起跪倒了。

此时群雄一旁见证，几百双眼睛瞧着，吕应裳倘使双膝着地，与一名少年相互膜拜，却是成何体统？他心下焦虑，忙使出“过桥”秘法，盼能卸下对方的气力，怎样那少年体内真气充沛至极，自己虽已运功卸力，却如小舟载巨象、破船负巨鼎，随时都要倾覆淹没。

吕应裳又惊又怕，自知丢不起这小我私家，忙向“三棍杰”频使眼色，“三棍杰”互望一眼，便又向“海川子”打了个眼讯，四大能手同出一掌，奋力来拉，可才与郁丹枫的内力相触，四位前辈虎口一热，竟都腾腾腾地退开了三步。

这少年的内力宛如正午太阳，日丽中天，炽热难当，寻常气劲与之相触，全要给融化反震，难以为继。眼看吕应裳屈辱难免，突然一名老者迈步上前，使劲往吕应裳手臂上一提，劲力随处，便让他站起了身子。

众人惊喜交加，转头急看，不由齐声大叫：“宋爵爷！”正统朝辈份最高的老前辈，即是这位宋公迈，所练的“神刀劲”以心驭气，意涌而力生，存念越炽，气力越大，端的是江湖罕有的独门绝学。果真便一举立功了。

宋公迈是丹桂之性，老而弥辣。他不喜这少年的无礼，冷冷便道：“小兄年岁轻轻，便已身负绝顶内力。看你如此目中无人，想必是学过一些“纯阳关功”的皮毛吧？”

那少年斜目瞧了宋公迈一眼，道：“错了。”宋公迈皱眉道：“我错什么了？”

“欲整青锋敢惮劳，破晓开匣玉龙嗥！手中气概冰三尺，石上精神蛇一条。”

那少年仰望天际，双手插腰，吟而已吕洞宾的“剑诗”，随即环视全场，淡然道：“诸位前辈，在下身奉三丰祖师遗教，已于去岁腊月功行圆满，接下第九代“隐仙之令”。”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宋公迈也是脸色微微一变：“你你已是“纯阳功”第九代传人？”

郁丹枫深深吐纳，只管注视兵部大门外的万里夜空，一时全身满布气劲，隐散金光。

道家隐仙宗第一内功，即是“纯阳功”，此功并非张三丰手创，而是道家北祖“纯阳子”吕洞宾所传，履历代易主，尔后归于武当。全篇分作筑基、胎息、泥丸等十二关，练法艰涩异常，于丹鼎宗的“元元功”并称为玄门武术两大瑰宝。自张三丰后，武当阖派再无第二人习成，岂料这少年竟然自称练成这百年难堪一见的“纯阳功”？

一片议论声中，海川子急急拉过元易，附耳道：“你这徒儿是疯了么？说话这般狂？”元易歉然道：“劣徒生性如此，我回去会重重罚他的。”他怕徒儿犯了众怒，忙厉声喝道：“枫儿，别在这儿自吹自擂了！立时给我跪下，否则休怪师傅回山罚你！”

听得师傅生气了，郁丹枫无可怎样，只得跪倒在地。宋公迈嘿嘿笑道：“不敢当啊！老朽无德无能，岂受得起“纯阳传人”一拜？”说着率先让了开来，吕应裳、三棍杰等人也都避了开来，惟独高天威哈哈大笑，坦然受其膜拜，不忘挥手怒喝：“他妈的！跪姿规则些！”

眼看徒儿自尊自大，无端冒犯了天下同道，元易自是满面歉疚，随处谢罪。郁丹枫却是不知不觉，悄悄磕完三个头，便自行站起，走回武当门生的行班之中。

好容易小魔星走了，海川子擦着冷汗道：“元易道兄啊，你你这徒弟是打哪收来的？可真希奇了。”元易叹道：“实不相瞒，这孩子是湖北人，幼年时投入武当，自四年前开始修行“纯阳功”，直到上个月底好事圆满，刚刚艺成下山。”

“什么？”听得元易也坦承此事，海川子不由双眼圆睁，骇然道：“他他真个练成了纯阳功？”元易自知失言，忙改口道：“练成二字，岂敢自道？至多不外小有成就而已。”

高天威从来见不得人好，立时报以冷笑：“我就说嘛，这纯阳功何其坚深，几百年来也没见人练成过。这小鬼无人指点，单靠自己瞎子摸象，那里练得成？”众人听这话颇有原理，纷纷说道：“是啊，此外武功还能自习，这纯阳功却是不行。他是怎么起练这功夫的？”

元易叹道：“老实说吧，这孩子是怎么练成纯阳功的，实在我也不知情。”众人讶道：“怎会如此？你不是他的师傅么？”元易叹了口吻，朝徒儿招了招手，道：“枫儿，前辈们都在问我，你是怎么和纯阳功结缘的？”

“徒儿也不晓得。”郁丹枫双手抱胸，后背靠墙，淡然道：“总之看过经文后，自己就会了。”“什么？”海川子颤声道：“你你是无师自通的？”郁丹枫没说话了，只管俊眉斜挺，负手望天，气宇极显孤高。众人见了这幅容貌，心下更感骇然，一时之间，人人都想起当年谁人震动天下的名号：“剑神”卓凌昭。

自从宁特殊退隐，卓凌昭仙逝，正教武林着实寂静了好一阵子，如今英雄出少年，又来了一个武学天才，人人相忌惮惮，均知武当门派再起在即，“天下第一”之号，恐怕也在不远了。

宋公迈冷眼旁观，忽道：“小兄弟，你是湖北人，是么？”郁丹枫淡然道：“是又如何？你不平气么？”少年人说话专从鼻孔出来，难听之至，宋公迈却也没动气，只悄悄问道：“你和湖北的颜家的颜四爷如何称谓？”郁丹枫身子微微一震，眼光便向师傅转去，元易咳了一声，道：“前辈何出此问？可是认得这孩子的家长么？”宋公迈摇头道：“你别担忧。颜家是当今湖北武林世家，门中多有英杰。我听这孩子是湖北人，忍不住便多问两句。”

元易见他并无恶意，便松了口吻，道：“宋爵爷所料不错。这孩子的母亲姓颜，正是颜惟藩老先生的掌上明珠。说来咱们枫儿家学渊源，正是颜四爷的外孙。”

宋公迈道：“如此说来，颜惟真即是他的姑婆了？”元易地头咳了几声，道：“没错。”

宋公迈欲言又止，元易也隐带不安，似有难言之隐，余下众人则是心下纳闷，一不解颜惟真是谁，二也不知这家人与“纯阳功”有何渊源，一时都在交头贴耳，打探内情。

没人晓得的，这“颜惟真”的丈夫实在也是武当门生，这郁丹枫之所以与“纯阳功”结缘，说来正是这位姑婆的劳绩。

郁丹枫早年丧父，随母亲借居湖北外家，厥后在外公的部署下，便投上了武当学艺。只是这孩子资质平庸，生性又是狂妄自大，偏偏学武又极不用心，是以入门以来始终庸庸碌碌，除了长相比凡人体面些，并无过人之处。谁晓得四年前他返乡探亲，替母亲收拾一个旧房间，无意间竟从床下翻出了大批书信，署名“元冲”，全是写给一个名叫“颜惟真”的女子的。

这“颜惟真”按资排辈，实在即是郁丹枫外公的三姐，算是他的姑婆，听说很年轻时就死了。其时郁丹枫也没多想什么，横竖乡居无聊，见到三姑六婆的裹脚布，便也拿来胡乱翻阅，企图消遣时光。只是瞧来瞧去，信文实在无聊，都是谁人叫“元冲”的无病呻吟，有时写他在武当山居的点点滴滴；有时又不忘对姑婆嘘寒问暖，要不提醒她天寒时记得添衣，要未便劝她吃药进补之类，总之满纸空话，鸡毛蒜皮，让人气闷无比。

郁丹枫是少年人，对三姑六婆之事毫无敬意。他见这批书信乏善可陈，本想将之扔弃，谁晓得翻到了第三封信，却在内文里瞧见“内丹”，“泥丸”等字样，他受惊之余，这才定神细读，方知这个“元冲”受掌门之命，正在起练一套极艰涩的功夫。看他恰似烦恼之至，便在每封信里纪录了许多练功疑难，似要对姑婆诉苦，可这人也真智慧，通常翻到侠义封，他便又找到了破解之法。如此周而复始，整整翻到了第十四封信，赫然便现出了“纯阳功”三字。

郁丹枫一见“纯阳功”的台甫，登时惊疑不定，自知这是道家第一神功，方今武当的“太和功”，“太极功”，“松鹤心经”等等，莫不是从“纯阳功”脱胎换骨而来。他知道这批书信非比寻常，便将之藏起，悄悄带回武当，厥后更斗胆禀明师尊，说自己有意来练“纯阳功”。

武当教徒弟是有顺序的，入门门生先练基本功，约莫五年后，方能起练“松鹤心经”，待到炉火纯青了，便可循序渐进，另择“太极”“太乙”“天伤”等内丹玄功来练，这一关少说得耗时三十年，倘能练到好事圆满，已算万中无一的能手了，自也能起练武认真武观的护教神功：“太和功”。

“太和功”是没有止境的，上品，中品，下品，每品都要耗上二十年。至于高过“太和功”的武功，则是百年来没人见过的“纯阳功”。想这郁丹枫什么都不会，入门不外三年，却妄想来练“纯阳功”。元易听说之后，便将他重重责打一顿，要他学着天职。可郁丹枫并不死心，竟然半夜里溜到了紫霄洞中，找到“纯阳功”的时刻，自行修练起来。

短短一个月内，郁丹枫自觉身轻体健，耳聪目明，气力更变得极大，三个月后，他与一位师叔练招，一个不小心，竟将人家打成重伤了，至此刚刚惊动了掌教真人元清，他将郁丹枫召来盘问，方知这孩子竟然瞒着本门上下，自行修练起绝世神功“纯阳经”，而且已有小成。

这一惊委实非统小可，要知“纯阳功”难如登天，自三丰祖师以降，武当派再无一人练成。谁知这少年竟能无师自通？元清惊喜交加，自知门里来了个天才，便如当年西岳拣到宁特殊相仿，当下便谕示师弟元易，让郁丹枫破格起练“纯阳”。

以后数年，这少年连破玄关，内力越来越深，竟尔跨入武当派百年来难以想望的境界。只是他心里明确，这一切全是姑婆床下那批书信的劳绩，他怕此间秘密为人所觉，便将相关信文记牢了，随后漆黑销毁。只因此事做得十分隐秘，连业师元易也不得而知。

正因郁丹枫心里有鬼，他始终不敢探询“元冲”的泉源，只道此人是本门的一位前辈能手，与自己有缘云云。却不晓恰当年姑婆趁夜私奔，嫁的即是这位武当羽士“元冲”，而这位“元冲”也因不守清规，遭长老破门出教，以后尽弃所学，转赴天山，开创了震天动地的大事业。他即是方今怒苍建设之祖，西北怒王的生身之父：“秦霸先”。

一片静默间，人人都在推测郁丹枫的泉源，元易环视全场，眼见众能手或咳嗽，或皱眉，都是一脸的不以为然，他怕徒儿成了武林公敌，忙道：“几位前辈，小徒末学后进，自也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倒立，实话一句，他此番随我上京，正是来谦冲受教，参见几位心仪的前辈，也好请人指点武学迷津”高天威冷笑道：“怎么？你这徒儿不是已经成仙了？怎么世上尚有人可以指点他？岂非太上老君已经下凡来啦？”

这话本是讥嘲，哪知郁丹枫听在耳里，冷冰冰的脸上居然露出了笑容。高天威越看越火，正要多挑拨个几句，元易却急遽谢罪了：“高爵爷取笑了，取笑了。”他晓得高天威难缠，忙拉住了海川子，道：“道兄，你可知我这徒儿生平最仰慕的高人，却是哪一位？”

海川子干笑道：“那还用得说么？能让郁少侠倾慕的前辈，自是贵山祖师张三丰啦！”

元易叹道：“三丰祖师任神共仰，那是不必说了。只是当今武林人物中，我这徒儿最佩服的前辈，却是西岳掌门苏颖超，苏少侠。”吕应裳本在与三棍杰说话，陡听天外飞来横祸，不觉六神无主，颤声道：“什么？他他钦佩咱们家颖超？”

元易捋须笑道：“正是如此。苏掌门剑法通神，世称‘三达传人’，劣徒没回听人提起他的事迹，心里仰慕得不得了，只不知若林兄这几日能否从中部署，也好让孽徒得以拜会苏少侠？”

听得此言，郁丹枫嘴角泛起冷笑，元易则是一连老实，眼看师徒俩一搭一唱，海川子等人干笑不已，心中都想：“苏颖超要倒大楣啦。”

这元易专来扮猪吃老虎，想他这回从武当地牢里放出一只怪物，自是专门来搪塞苏颖超的。看这少年既已练成了“纯阳功”，内力基础之厚，怕还在业师之上，仗此绝顶内力，自足与苏颖超的“智剑平八方”较量，等三达传人一倒，西岳满门一垮，“立储案”岂不也成了一半？

眼看郁丹枫森森而笑，只等着订出约会日子，吕应裳心头惨叫，一时推辞也不是，应允也不是，正头痛欲死间，忽听兵部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一声“阿弥陀佛”事后，随即转进了大批僧人，看为首两名高僧带路，左为灵如，右为灵识，中为灵玄，正是方今少林“真如玄识”中的三位金刚驾到，再看队伍最末则是一名老僧，矮小枯瘦，貌不惊人，却是达摩院首座灵音大师。

少林高僧现身，吕应裳宛如遇上了救星，忙急冲而上，喊道：“灵音大师！久违了！”

灵音近幼年在江湖走动，此际才一现身，场内即是一阵哗然，看这老僧人缘真好，每个江湖人物都上前见礼了，连高天威也收起了气焰，陪上了几句好话，那少林武当分庭抗礼百年，元易又是一派之长，便也带了门人已往参见。只是那郁丹枫年岁轻，对谁都不平，眼见灵音孱弱矮小，其余秃驴也是平平无奇，双方会晤之下，少不得又有几分惊讶了。

正寒喧中，忽听堂上传来召唤：“诸位高贤，洪捕头有话与列位说。”

少林高僧果真职位差异，前脚才到，朝廷立时有人出头了，只见一名壮硕男子行上前来，想来即是那位“洪捕头”。只是场内喧哗，人人都在与少林僧众说话，那洪捕头先期待了片晌，待得场内声响稍歇，方？致歉道：“深夜之间，打扰诸位高人清梦，认真一万个对不住，下官为表歉意，来日定当奏禀朝廷，为诸位表功”看他礼数周到，说着说，便向众能手做了个四方揖。

都说“穷文富武”，在场能手无数，若非一方之霸，便与当朝权贵结交，个个皆是江湖大豪，谁有希罕一个小捕头上奏表功？听得此言,宋公迈默然，海川子干笑，吕应裳则是？眉低咳，一旁便转出了个高天威，暴吼道：“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老子等你泰半夜，聊得口干，站得腿疼，你到底有啥屁事？赶忙给我说出来！”

高天威身分极高，那洪捕头自也认得他，忙道：“高爵爷稍安勿躁，先请坐下用茶”

此时整个衙门站了两三百人，哪有空位可坐？便脸宋公迈，高天威也是站着，众能手满心不耐，便有人吼骂起来：“忘八工具！这儿有椅子可坐么？你给我指出来啊！”

洪捕头啊了一声，欠身谢罪道：“对不起，对不起，这前厅确实窄了些，来，请各人席地而坐”这话不说还好，才送出口来，群情激怒，人人都随着高天威怒喊呐喊：“操你祖奶奶！你当我们是托钵人啊！赶忙把屁放了！老子还等着回去睡大觉哪。”

这洪捕头虽也是个官儿，可来到武林大豪眼前，却似媳妇有了八个娘，动辄得咎，忙道：“是，是，诸位前辈教训得是，下官照旧长话短说吧，今日黄昏时分，旗头卫官送来急报，说有个黎民在红螺寺门口持刀抢劫，意图不轨”

话声未毕，又有人叫骂起来了：“什么？有人持刀抢劫，你便一位是咱们几个干的啦？洪铭卫！你可是活得不耐心了！”这说话之人也不知是谁，性情认真急躁，骂着骂，便运起了掌刀，直朝壁拍落，轰地大响之中，直震的屋瓦摇动。

那洪捕头颤声道：“误会，列位误会了，闲犯已然收押了，此事决计与诸位无关”众人骂得更凶了：“与咱们无关，那你传我们近衙门做啥？可是想栽赃么？”，“走了！走了！别理他！大伙儿回去睡觉啦！”

“回家咯！”高天威居心作怪，第一个从人群里挤将出去，其余峨嵋掌门，青城掌门也即呼应，吕应裳看看左右无事，便也随着走了，只想回家抱妻子去也。

大批武林人物转身便走，洪捕头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一旁海川子便笑道：“老弟啊，我看你也别含血喷人啦，到底朝廷找咱们做啥？敢情是为了‘立储案’的事儿来着吧？”

立储即是立太子，此事朝廷童叟皆知，若非无知小吏，怎会不知？众能手怒道：“走了！走了！这人是个草包！别跟他咯嗦！”众人或叫或骂，脚下却有志一同，便朝大门走去，管差们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劝阻，怎样诸人武功差，人品次，却又怎么留得住人？

眼见局势大乱，洪捕头苦笑两声，便朝身边一人低低言语，猛听怕啪地脚步大响，一人踏步上前，郎声道：“圣旨自此！命汝等停步听命！谁敢抗旨不从，现下便给我站了出来！”

旗头卫都统到了，此人乃是六品朝官，远非北直隶捕头可比。再看他手持皇榜，恰似真有圣旨在身，众能手微微一惊，只得停下了脚步。

“回去站好！”旗头卫都统怒目而视，戟指咆哮，众能手一个个安怒在心，想翻脸不敢，想随从不愿，时或抱胸，或倚墙，或眯眼，虽说忿忿不平，却也不敢呐喊了。

那洪捕头送了口吻，便转身向后，捧出了厚厚一大叠文状，先朝照壁正中粘了一张，又朝左右两侧各补了一张，说道：“诸位高贤，这儿有几张海补公牍，书了朝廷几位通缉要犯的行样，还请列位大侠过目”

直至此时，众人方知朝廷召集各方人马的用意，想来这帮官差劳师动众，即是为了捉拿这几位通缉要犯。吕应裳心里暗惊，就怕儿子的尊容给贴在了墙上，忙抬起眼来，急朝照壁望。

墙上贴了三张通缉榜，各自画影圆形，恰似“得礼”，“得义”，“得廉”三兄弟一起上榜。满身发抖中，只见左侧通缉榜文给了一人，却是个戴斗笠的，其次是个手帕蒙脸的，再一个则是长发垂面的，全没一个看得见五官。

众能手全傻了，看这通缉榜如此画法，这夕徒没头没脸，无面鬼也似，却是要找谁归案？吕应裳也是一脸茫然，不知崎岖，四下寂静无声，人人都感惊疑，最后照旧高天威说话：“诸位官爷，你们泰半夜找咱们过来，即是为了抓这三小我私家？”

洪捕头陪笑哈腰：“正是。”高天威朝地下吐了口痰，骂道：“混”蛋字未出，却听旗头卫都统冷冷隧道：“圣旨在此，谁想冒犯当今，只管骂出来。”高天威吃了一惊，看这旗头卫都统自称握有圣旨，谁敢当众发作？只得把那颗蛋吞了回去。正强忍闷气间，忽听一个嘹亮的嗓子喊到：“贼厮鸟！贼厮鸟！”

旗头卫都统心下狂怒，厉声道：“斗胆！谁在说话？”

“你亲爹，你亲爹。”哄堂大笑中，只见一只八哥鸟儿抬头振翅，正自夹七？八的骂人。吕应裳凝目一看，只见那鸟儿栖停在一人肩上，那人攥着三节棍，掩嘴偷笑，却是湖北阮家的宗子阮元镇来了。

这阮元镇的父亲名叫阮世文，与西岳上下颇有友爱，当年归隐大典时还曾亲来观礼，是以与吕应裳也算熟识，看这八哥鸟恰巧不巧，却选在现在捣乱，定是这阮元镇背后挑拨无疑。

“斗胆妖禽！”那旗头卫统领气得眼冒金星，怒道：“竟敢在此忤逆圣旨、狂言犯上，不怕罪夷九族么？来人！快将这只畜生拿下了！”阮元镇闭目浅笑，不言不动，肩膀上的八哥却飞了起来，不住替他叫骂：“贼厮鸟，你亲爹！你亲爹，贼厮鸟！”众能手笑得打跌，那旗头卫都统满面恼怒，正要亲自上前来抓，那八哥却飞出了大门，逃逸无踪。

那都统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正要转头，那八哥鸟又偷偷探头进来，补上了一句：“贼厮鸟。”霎时之间，堂内再次爆出了打雷似的笑声，人人擂胸顿地，连宋公迈这等正经人物，也不禁感应莞尔。

“悄悄！各人先悄悄！让几位大人把话说完！”堂前站出了一位魁梧僧人，却是方今少林“真玄如识”四大金刚之一，法号叫作“灵识”的，他运起了内力，盼能压下众人喧闹的势头，可场中满是武林好汉，内力深厚者自也不乏其人，一时间笑骂喧哗，肆无忌惮，不少人更把灵识的祖宗也牵扯上了。

“阿弥陀佛……”轻轻的佛号声，从满堂争执喧华中穿了已往，这声音并不响，可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众人心下一凛，自知有绝世能手来了，转头急看，只见灵识身边站了一位瘦弱老僧，貌不惊人，却是少林寺德高望重的“慈悲金刚”灵音大师。

看灵音好深的功力，稍稍启齿说话，便把全场叫骂盖了已往，吕应裳等人一旁听着，各自暗赞在心，众家好汉更是安平悄悄，再无一句妄言，足见灵音望重武林，实很是比。

灵音压住了局势，少林僧中立时走出一人，却是方从荆州战场归来的“灵玄大师”。听他朗然道：“这位洪捕头，究竟朝廷要抓什么人？你能否把话说清楚些？这般没头没脸，没名没姓的，却要我等如何找人？”

少林首脑群雄，这番话一出，登时博得满堂彩。自来通缉逃犯，榜上一定书写姓名，绘画五官特征，有时更会标示籍贯爵里、身材高矮，哪有这般画顶斗笠、把面目遮掩的？众人纷纷赞同声援：“是啊！这般藏头露尾的，却要咱们抓谁？岂非要抓你洪捕头的亲爹不成？”、“抓他亲爹？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抓我？”、“这姓洪的老娘给你搞大了肚子！咱们不抓你抓谁？”

众人泰半夜的给朝廷召来，早已一肚子火，此时便一股脑儿发泄了出来。只听堂上能手频频叫骂，各运神功咆哮，有的乱捶桌椅，有的奋力拍墙，只震得公堂喀喀作响。那洪捕头越发怕了，颤声道：“诸位朋侪，非是小人有意戏耍诸位，实是逃犯的妆扮真是如此，列位若能依此察访，必能有所斩获……”

灵玄蹙眉到：“也罢。只是这人姓什么、叫什么，您总可以说吧？”洪捕头转头朝旗头卫都统望去，待见他频频摇头，便谢罪道：“对不起列位，那人姓名是秘密，暂且说不得……”

“放屁！”说话间不知是谁扔出了一顶大氅，便朝捕头的顶门飞落，洪铭衡吃了一惊，待要闪躲，怎样对方的暗器手法其准无比，竟已算准了他的去路，竟将他的脑壳罩住了。

“哈哈！抓到人啦！”眼看洪捕头戴了顶斗笠，容貌与逃犯十分相似，众能手哈哈大笑，正要一轰而散，却听手杖声响，官差里转出了一人，静声道：“诸位朋侪，请你们坐下。”

众人绝不理睬，正要朝大门奔去，却听那人道：“在下兵部尚书马人杰，有几句话与众位说。”听得兵部尚书在此，众杰心下一凛，纷纷转头来看，只见堂上多了名男子，身着官袍，手持手杖，果真即是方今兵部第一把交椅，尚书马人杰到来。

那马人杰年岁也不怎么老，约莫四十三四，手上却拿着一根手杖，走起路来一瘸一瘸的，三棍杰低声问起吕应裳：“若林，他的腿怎么了？”吕应裳低声道：“给廷杖打的。”

三棍杰啊了一声，瞬时之间，大堂里一传十，十传百，竟已鸦雀无声。

朝廷第一难坐的位子，即是这个兵部大臣。正统朝历经十年，自首任尚书顾嗣源撞死狱中以来，历经殷文和、万祥瑞、祝国元等六位大臣，诸人急遽上任、草草下台，无人能熬到第三年上，唯有马人杰撑了下来了，此人在位五年，长立不倒，堪称本朝第一异数。

马人杰是个硬骨头的人，他曾惹恼正统天子，硬撑四十刑杖而不死，赢得天下敬重。此时亲自出头，场里马上清静下来，便连几个最不识相的也给扯住了袖子，要他们稍安勿躁。

万籁俱寂中，手杖一沉一沉，主人也是一拐一拐，逐步行到堂上，一旁官差奉来了圆凳，正要服侍入座，却听马人杰道：“把这劳什子拿走，各人都是自己人，不必考究礼数。”说着把手杖交给了随从，提起管袍，摇摇晃晃的坐到了地下。

兵部尚书何等身份，一旦降尊纡贵，席地而坐，全场那里尚有架子？但听叮叮当当之声不停于耳，众能手纷纷解开兵刃，就地坐下，眼看马人良好来了，高天威自高身份，便咳了一声，道：“马老弟，究竟朝廷有何大事，您可以说了吗？”

众能手苦熬整夜，等的即是这句话，一时人人清静，个个无声。马人杰叹了口吻，默然片晌，道：“诸位大侠，本官这儿有个消息见告，请列位听了以后，莫要惊慌”话声一出，全场大惊大慌，有的满头冷汗，有的窃窃私议，都在打探内情，连吕应裳这等见识阅历，却也悄悄心惊。料知马人杰如此慎重，必有大事见告，怕就怕是正统天子龙御宾天，那可真要天下大乱了。

海川子最是胆小，他吞了口唾沫，颤声道：“马大人，这……这消息是关乎于立储案的么？”马人杰轻轻一笑，道：“虽然，这消息不只关乎立储案，也关乎天下每一小我私家……”众人屏气凝思，正忧虑间，却听一个声音道：“贼厮鸟。”

众人闻声回首，只见阮元稹满面涨红，正自瞪着肩上的八哥鸟，想来又是这鸟肇事了，那马人杰修养颇佳，虽给打断了说话，却也没老羞成怒，只转过身来，微笑道：“这鸟儿好生智慧，可是左右饲养的么？”那八哥鸟什么时候不飞回来，却选在此时厮闹。阮元稹酡颜过耳，忙道：“对不住，这……这贼厮鸟口无遮拦，时常乱说八道，马尚书您大人大量，莫要与之盘算。”

那鸟恰似听得人话，一听“口无遮拦”四字，立时夹七夹八，没口子的操爹谊母，说话十分难听，那阮元稹又羞又窘，忙从怀里取出了点心，唯着那八哥鸟吃了马人杰悄悄瞧着，忽道：“你喂它吃些什么？能否让我瞧瞧？”

阮元稹不敢违逆，忙取了一只出来，恭顺重敬的送了已往。马人杰低头来看，却见手中躺着一只干虫，便道：“这是蚂蚱？对么？”阮元稹干笑道：“是，是，正是油炸蚂蚱，这玩意儿不只贼厮鸟嘴馋，连小人也爱吃哪。”说着抛了两只入口，痛快大嚼起来。

这蚂蚱是山东话，此物于闽粤土语中称作“草螟”，官话里则称之为“蚱蜢”，油浸酥炸，甘香适口，在朝鲜菜里有“飞虾”美称，无怪这八哥鸟如此嘴馋了。眼看一人一鸟大快朵颐，马人杰望着掌中的虫尸，忽道：“这位大侠，听我一次劝，以后别吃这玩意儿，免招灾祸。”

听得“灾祸”二字，全场都觉愕然，看这蚱蜢无臭无毒，食之无害，从来都是乡间佳肴，，却为何要忌口？阮元稹赔笑道：“大人误会了，这虫子没有毒的，我吃这蚂蚱几十年了，越吃越带劲，有啥灾祸？”说着又抛了一把入嘴，咬得满口油汁。不忘送来满满一把虫尸，笑道：“大人试试吧，好吃得很。”

众人在一旁听着，均知马人杰养尊处优，自是嫌弃虫儿肮脏，这才不敢来嚼。满场哈哈笑声中，那马人杰却是殊无笑意，他摇了摇头，轻声道：“本官身世庄稼，炸毒蝎、吞蚯蚓、嚼蜂蛹，无所不吃，不外我这辈子出来不碰蚱蜢，你晓得为什么？”

阮元稹讶道：“为什么？”马人杰叹道：“蚱蜢会报仇。”

听得此言，众人全都笑了起来，三棍杰一旁听着，却各有不耐之意，吕应裳是个晓事的，附耳已往，轻声道：“马人杰不普通人，他说话是有深意的。”

“纸糊三阁老，泥塑四尚书”，这即是正统朝民间俗谚，转说朝廷阁臣昏庸朽迈，尴尬大用，只是在这裙无能老叟之中，仍有两个少壮精明的。一个是“中极殿大学士”杨肃观，另一位就是眼前的“马人杰”。此人正统二你同进士身世，历任开阳知县、大同知府、调转户部主事，资历之齐整，可说正统复辟以来所仅见，此际话中有话，想必是借题发挥，尚有深意。

吕应裳等人窃窃私语，其余众人听得蚱蜢有报仇之说，却不由笑了出来，看这蚱蜢本是食草小虫，性子大大差异于“虫虎”蟋蟀，既温驯、复食草，专为群虫果腹，如此羊儿般温柔之物，却能报什么仇？阮元稹干笑道：“大人，你……你这是说笑吧？这蚱蜢又不是蝎子虎蜂，连螯人都的刺儿也没有，却想报什么仇啊？”

马人杰叹了口吻，道：“这位大侠，你少在田里做活，或许没见过蚱蜢腾飞吧？”

小蚱蜢、挑得高，摔在地下起个包。这蚱蜢专爱在地下蹦跳，却没有听过能腾空航行的，众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阮元稹也是满心疑虑，皱眉道：“大人……您……您到底要说什么？”

马人杰轻轻得道：“这蚱蜢与蟋蟀差异，原本天性怕羞，独来独往，专在草里跳，可你要闲来无事，到草里踩死它几只，剩下来的便会开始哭了……”阮元稹以为他有意说笑，不由哈哈笑，凑趣道：“虫子还能哭啊？那我多踩死个两只，他们就会笑了？”

马人杰摇头道：“笑是不会的，逃命倒是会的。这些虫儿原本独来独往，不喜群居，可一旦受了委屈，他们便会聚集一块，相依相偎，倾诉心中苦，这时候，它们就不再哭了，它们会开始变了，不只颜色由青转黄，徐徐加深，连形状也随着差异了，待得脱壳而出的那一天，它们全数头顶大皇冠，长了两只怒眼，连翅膀也长全了……”

阮元稹愕然倒：“连翅膀也有了，那不是成了峰儿么？”全场哄堂大笑中，只听马人杰叹了口吻，道：“说是蜂儿，那也差相似乎吧。这时候的蚱蜢不只能飞，连性情也差异了，相互间不再独居，不再独往，反而牢牢相偎，万众一心，便如蜂儿随蜂王……”

“蜂王？蚱蜢也有王？”众人笑得更凶了。阮元稹也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相信的问道：“大人，您到底说真说假？世上真有这种工具么？”

马人杰叹道：“虽然有，否则你以为蝗虫是打哪来的？”

听得此言，众人不禁“啊”了一声，刚刚听懂了原理。

头带皇冠，身呈褐黄，这即是遮天蔽日、吃尽十余省庄稼的亿万大蝗虫。每逢天干物燥、民不聊生之时，便有蝗虫聚集腾飞，数量之大，几可横扫中原千余里，只没想如此慑人魔物竟是由小小蚱蜢蜕变而成，倒真让人始料未及了。

阮元稹心下有些慌了，忙道：“大人，您……您好端端的，为何来提这事？岂非……岂非要闹蝗灾了？”满场惊疑声中，马人杰招来了一名随人，附耳说了几句话，听得“啪啪”几声击掌，全场数十名众官差尽数上前，便朝人群里发散纸张，听得洪捕头朗声道：“诸位大侠听了，约莫一个月前，陕西平阳府来了一批托钵人，为数约五六百人，沿途哭嚷喧华，便给官府拘留下来，咱们现下发散的图纸，绘的即是这批人的形貌。”

众人闷闷听着，看这托钵人各处都是，单是东直门一地，就不知有几百人，却不知朝廷何以大惊小怪？吕应裳默默坐着，便从三棍杰手上接下文状，低头细看，只见纸上绘影图形，画了个披头散发的乞儿，看那光脚无鞋，肚腹凸起的容貌，赫然即是一只大肚饿鬼！

全场烘烘扰响，人人惊疑不定，阮元稹开声道：“等等，这些人……这些人该不会是打西北来的吧？”洪捕头咳了一声，待见马人杰颔首允可，刚刚道：“没错！这群人全是打西北而来！他们翻山越岭，三五成群，每队多大上千人，少则百来人，队伍先是在平阳现身，厥后十五天，山西沁州、泽州、河南卫辉、彭德、怀庆等等地方，也有人看到了他们的踪迹。”

情势急转直下，众人本尚有笑闹的，便都静了下来。众人抬头来看地理图，但见图上密密麻麻，非只“平阳”、“泽州”等地作了标志，其余各处亦是充满红点，望之如同点点鲜血，狰狞可怖。一时之间，众能手心田大感不安，只见宋公迈、高天威面色铁青，元易、海川子窃窃私议。吕应裳则是呼吸加促，只觉此兆大为不祥。

西北灾荒频生，战火不停，灾民为求一家温饱，经常冒险穿越战地，东进各省乞食，此事实在并不稀有，只是如此三五成群而来，却照旧首次听闻。听那洪捕头朗声又道：“这些人沿着荒山野岭而来，一路来到陕西、河南各县城，各地官府见他们人数众多，抓不胜抓，也是不知如何是好，便曾层层上报，询问户部该如那里置。”

灵音失踪静默无声，听到此处，忽而抬起头来，低声问道：“朝廷怎么处置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