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放逐(2/2)
原来如此……孟子说人性本善,荀子说人性本恶,可一小我私家若给割去了舌头,毒打得体无完肤,他会酿成什么容貌?
他一定会恼恨所有的人,举凡两脚走的,一定都要杀死他们、吃掉他们。这就是萨魔。
卢云垂泪不语,只因这世间已然歪了、不正了,不知从哪一刻起,规则破灭,原理不再,人性仅有的一点良善已被相互的恨意所淹没,然后彻底歪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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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由此夜无言的对谈,卢云便也不再毒打萨魔,心下时时注意,即是在寻找逃离的蹊径。岩石便仅几尺见方,两人要不背靠着背,要不牢牢挨着睡觉,只是卢云心里明确,那萨魔绝非一般坏人,要是提倡疯来,必会把自己抓来吃掉,倒也不能掉以轻心。
石头上过活如年,不外三日事后,两人便已困窘不堪。阳光曝晒,虽在冬日之中,兀自十分烤面,夜间风寒,更如刀割,不外数日,已感生不如死,天幸自己怀中还带着卓凌昭遗下的剑经,白昼里给阳光晒烤,夜间便生磷光,卢云便乘隙推敲武学,倒也能自得其乐。
那萨魔却没这般好运了,他胸口重伤,迟迟不能愈合,逐步便已生了脓疮,卢云知道伤口化脓最是致命,当下大著胆子,频频以尖石替他刮疗,痛得他嘶声惨叫,却仍于事无补。
到得第五日,夜间听那妖魔飕飕喘息,如扯风箱,白昼里黝黑大脸逐渐苍白,徐徐连吼声也发不出了,卢云心下明确,萨魔数日内必死无疑。
当日与他鏖战,恨不得将他砍成两截,如今却要眼睁睁看他一寸寸地苦熬至死,自己却无法相救,等这人死后,这天地间就只剩自己孤身一人了。卢云茫然垂泪,才知眨眼间的义愤填膺是何等的单薄。那萨魔却蛮不在乎。这狂徒虽然自知将死,仍是十分睥睨神气,望向自己的眼神更满带不屑,想来必在讥笑自己是个胆怯怯夫。
他或许不怕死吧……那么自己呢?卢云望着天边的乌云,自知这两日大雨将至,他低头苦笑,从腰囊里取出那块手帕,亲吻着里头的发丝。
也好,快下雨了,爽性一起解脱吧,那也是个了局。
第二日正午开始,雨势绵延不停,接连下了几个时辰,卢云横竖要死,也懒得剖析,多活一刻算一刻,这日中午抓了一条死鱼吃了,眼看水势越涨越高,自知洪流再来,自己必死无疑。刚坠入急流的那一日,靠着萨魔与自己联手,两人才得以撑过难关,现下萨魔重伤紧迫,自顾不暇,看那水势涨起,两人都要一起断命。
大雨哗啦啦地直落,水势越来越高,卢云看了看脚下的巨瀑,不知摔下去是什么滋味,几千万吨的洪流压在身上,不知死前会不会很痛?卢云心头发毛,他望向杳无人烟的对岸,张口叫道:“喂!有人吗?”瀑布水声虽响,但他内力深厚,啼声照旧远远传了出去,只是良久良久,直到嗓子喊哑,都不见有人过来。看来此地太过荒芜,绝不行能有人过来。
卢云叹息不已,转头再望十丈外的孤岛,看那儿阵势高,复又宽敞,若能飞渡已往,当是恒久之计。只是瀑布之旁,水势实在惊人,自己绝不能下水,唯一的时机,即是跳已往。
水势越涨,卢云心意已决,便向萨魔道:“老兄,我要赌一把,我如果死了,你自己好自为之。”萨魔虽然伤重无力,听了说话,兀自睁着双眼,一脸惊讶,卢云挥了挥手,道:“再见。那里有鱼,饿了自己吃。”说着说,忍不住哈哈笑了。他眼望雄壮无匹的急流,自知每步都是生死玄关,他提起真气,往退却了三尺,眼看退无可退,猛地狂吼一声,奋力跳出。
一丈、两丈、三丈、四丈、五丈、六丈,不行了,开始下坠,霎时扑通一声,坠入了急流之中,胸口像是被狂牛撞上,洪流扑上来了,那不是冲,而是扑、是撞、是顶、是压,那股力道太强太猛……直似一堵墙压上来,让自己全然无法转动。身子立时被冲了回来。
水力推挤,身子每一寸都在遭受万斤之力,卢云自知要死,心有不甘,连连挣扎之中,忽地想到了顾倩兮,霎时血气上涌,双目圆睁,按着剑芒的运气之法,狠狠向前劈出一掌。
蓦然间,掌力激起一股水流,眼前的洪流在这一刹那脱离了,居然看到了阳光。卢云大吃一惊,万没推测剑芒神技竟能化于掌力,恐慌之中,还来不及思索,那水波合拢,又把自己冲到瀑布边缘。将死之际,突然手腕一紧,竟给一只大手牢牢抓住,随着啪地一声,自己已然破水而出,滚回了石上。却是萨魔把自己拉上来了。
眼看萨魔使力太过,已是气喘不休,无力转动,卢云心中谢谢,当下替他点穴推拿,略略消弭痛楚。他一边替萨魔止痛,心中却暗自喜悦,刚刚那剑芒破水穿出,打开了一条生路。倘若自己能练成卓凌昭那开天辟地般的内力,或能分江裂水,扭转乾坤。
可怜剑芒虽强,但远水救不了近火,午后雨势越大,两人都**的,看那河水一寸寸高涨,今晚无论如何都是一场硬仗,要不被淹死,要不被冲到瀑布之下。卢云眼望那万丈深渊也似的巨瀑,自知若要摔将下去,难免给亿万斤水柱压入瀑布底部,永世不见天日,想想还不如活活撞死在这石头上,那还来得爽性。
横竖横竖是个死,也不必再想什么,卢云喂过萨魔鱼肉,便也卧倒歇息。黄昏时分,身子一阵酷寒,卢云醒了过来,只见水势已到脚边。石面越小,可供站立之处越少,卢云转头去看萨魔,这妖魔定力十分过人,将死之际,却只盘膝打坐,似在固本培元。卢云却没这般好定力,他满心焦虑,只不住丈量水势,只觉每过一刻钟,那水便上涨数寸,料来一个时辰事后,必有洪流冲下。
果不其然,未至午夜时分,听得远处霹雳隆地巨响不停于耳,转瞬间水势暴涨,已至腰间,那大石紧余一小块停脚之处,其余全给急流覆灭,卢云与萨魔各自提起脚跟,背靠着背,情况大为紧迫。卢云咬牙忍泪,心道:“倩兮、倩兮,我要死掉了,你现下在做什么?”
洪流越涨越高,已无法两人站立,两人转过身来,面临着面,各以单脚站立。卢云面露苦笑,眼望萨魔,现在若要多活一时片晌,只有把身旁同伴推入水中,否则万难活命。卢云心道:“我该怎么办?把他推下去么?”心念才动,萨魔已然抢先动手,他一把抓住卢云,将他高举过肩。
卢云叹了口吻,他望向万丈深渊,那洪流瀑有若鬼门,随时会吃掉自己。心中虽然畏惧,但现在又能如何?就算打死萨魔,顷刻间洪流再涨,还纷歧样要死,又何须争什么?
算了,就这样。仰望夜空,看看这三十二载的总结是什么?
今夜云深雾锁,四下一片渺茫。就这样。
卢云泪水滚落,哈哈大笑起来。
霎时间,身子飞了出去,卢云闭目大笑,飞啊飞啊,身子开始下坠,万斤水力即将压扁自己,把他送入地狱。
砰地一声,背后传来一阵疼痛,身子赫然停下了。卢云大为惊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赶忙张开双眼去看。
滔滔急流中,自己倒在一处孤岩上,正是先前勉力过来而不行得的那处岩岛!
他飞过了十丈距离,被扔到这处孤岛了。萨魔把他扔过来了!
卢云啊啊发抖,怔怔望向十丈外的牢友。赫然之间,他尖叫起来,只见狂涛冲来,已将瀑布旁的萨魔困绕,巨岩上仅余小小的方寸之地站立。卢云惊慌喊叫:“跳过来!快!快!”他趴在孤岛边缘,拼命伸手向前,就盼奇迹泛起,十丈外的萨魔能够一举飞渡滔滔大浪。白浪扑天而来,生死已在一线,卢云哭叫道:“快点来!这里很大啊!晚上睡觉可以翻身啊!”
听着卢云的悲哭,萨魔报以一笑。水势越来越高,连最后一寸驻足之地也要被淹没了,萨魔仰望夜空,对这个害人也害己的大凡间,他没有分毫的眷恋。蓦然间,洪流将至,已在眼前,萨魔双手张开,哈哈大笑起来,他双足力蹬,翻空后仰,身子在瀑布上旋过了弧影,霎时直直坠入了巨瀑之下。卢云放声大哭,连连尖叫:“不要死啊!不要扔下我一小我私家啊!”
萨魔救了他,却也扬弃了他,让他孤孑立单地,一小我私家奋战下去。
萨魔死掉了,天地之间,只余自己孤身一人。卢云呆呆地坐着,不停地哭泣。四周一片漆黑,剩下来陪同自己的,只有无尽孤苦,以及永无止尽的汹涌怒涛。
一直哭,一直叫……流离、落寞、孤苦、潦倒,全部痛苦加总之后,得回了两个字。
流放……
河水还在高涨,似要淹没世间一切,眼望天边一道道滔天大浪冲来,直达丈许之高,淹到了膝盖,卢云哭叫着:“带我回家,带我回家……”滔滔急流回应着他,似要把他冲下瀑布,把他的尸首带回北京。卢云紧抱尖石,不住发抖哭泣。他仰望夜空,突然间,他的两眼张得大大的,再也闭不起来。
水雾盘旋,夜空里有很亮的飞影,那显得圣白的影子在头顶飞翔旋绕,像是死去的狱友回来看他,告诉他那独自受苦的难友一句话。
人间的善恶是非,仅在一线间。
懂了……我懂了……卢云泪如雨下,连连颔首。
宽恕、恻隐、慈悲……在这浊浊凡间中,他已经找到了自己追求的道。
逐步收止了泪水,卢云拿起尖石,神态默然沉静,悄悄在孤岛的岩石上划下印记,第一道印记描绘出来,也开始了第一天孑立的旅程。
百丈巨瀑倾泻而下,天地一片黑沈,流放天涯的孤臣孽子双掌向天,深深吸了口吻。
“啊呀呀!正道啊!”
万里惊涛中,水浪脱离,孤岛里亮起了绝世光华。这也是南瞻部洲里,最灼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