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三）（1/2）

大毛竹最好的部位做了弓片儿，弓弦是李木匠免费提供的一根牛皮鞭稍。剩下的毛竹料全归了笑嘻嘻的李木匠。

而那在火堆中啪啪作响的竹箭，则是马碎牛用拣来的废弃扫帚做成的。自从有了弓后，马碎牛就开始着手自己“草船借箭”的企图。他天天都要去打麦场看看，或是去饲养室转转。一边帮着大人干活，一边收集废弃的扫帚。他拆散它们，剔掉牙签般粗细的毛枝，把剩下的竹子截成二尺长的小段。这一切做完后，还要挑出那些不太直的，在上面浇些水，然后用火烤，烘烤完后还得用石头压上定型。耐心期待几天，笔直的箭杆就可以进入下一步的工序了。

到了准备硬鸡毛的时候了。

当箭杆加工定型时，马碎牛就绝不犹豫去了大队长家。大人们下田了，村里十分静谧。透过敞开的院门，马碎牛看到了“狼剩饭”极为珍爱的大花公鸡正向导着它的妻妾在院内觅食。他满足地笑了。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诱饵，从门里到门外设下了一个简朴的陷阱，稍事期待就不费吹灰之力擒获了这只全村最大的公鸡------

中午用饭时恐慌万分的“狼剩饭”呆若木鸡地看着他的宠物——躲在门后羞于见人的大花公鸡。昔日尾巴和翅膀上漂亮的硬毛一根也见不到了！它委顿地卧着，委屈地看着“狼剩饭”------

马碎牛用切菜刀从箭杆的大头儿劈开后夹进鸡毛，有时还要把鸡毛用铰剪整修一下，然后捆扎结实。做完这一切，最后一道工序才是削箭头。家里的切菜刀并不尖锐，经常卷刃。马碎牛就天天磨刀霍霍，吓得马垛两口子终日心神不宁。切菜刀磨快了，但也带来了难以制止的伤害——险些每一次削箭头都伤了手。春夏秋冬，他陆续做了一年的竹箭。在这期间，他也瞒着外人天天在自家院子里训练射箭。直到有一天，当他胸有成竹地拿着自制的武器和小同伴们一起上了北塬，牛刀小试之后，这才真正体会到了艰辛起劲之后的兴趣。这付全村唯一无二的弓箭和他逾越凡人的技术迅速确立了他在同令人中的首脑职位------

那一段时间马碎牛是何等开心啊。

武器是他的最爱。做事简朴的马垛一把火炬一切都葬送了！但他谁也不恨。留在马碎牛心中的伤痛凝聚成了挥之不去的武器殇。

“埋剑”之后，虽然有好长一段时间他都不习惯赤手空拳出门，也有许多几何次梦见自己用自制的大弓射下了秋雁以至于在梦中都笑出了眼泪。但醒来后的失望却让他咬牙切齿。虽然他也曾望着他大的背影做过鬼脸，但这次折戢沉沙的教训也让他完成了一个懵懂男孩向青少年的心理太过。

牛令郎的损失越发惨烈：它被吴道长骟成了牛太监。那只好蛋也未能幸免，连同被马碎牛洞穿的坏蛋一块儿被骟了去。虽遭“去势”浩劫，但它恢复的很快，一个月后却换来了个温和、醒目的隽誉，只是逐日的待遇发生了变化——它很难吃到特殊供应的以“硬料”命名的粮食了。事情性质也彻底颠覆：昔日养尊处优的风物不再，它下田了！沦为了普通耕牛——它再也不是各村母牛眷顾的工具了。

事态平息后马碎牛也曾悄悄视察过牛令郎的变化，发现它性格温和了许多，不光对所有的母牛都失去了兴趣，而且基础就不认得自己了。

可继又回到了饲养室。又开始唱起了“斩单童”中的那单调的两句戏词，丝毫也看不出当初对牛令郎的痴情尚义。只不外他每隔几天都要到马碎牛家来问一声马垛：“队长，咱的牛令郎啥时候回来？”

伤牛事件严重影响了赵俊良实施的“抓特务”企图。马碎牛险些完全忘记了赵俊良筹谋的抓捕细节。直到十多天后，他们才重新说起了这件事------

昨晚下了小雨。空气依然湿漉漉的，悬浮在空中的水气象雾。

吃过早饭后，赵俊良就翻箱倒柜。奶奶以为希奇，问他：“俊良，你找什么呢？”

“找手电筒。”

“在我床头呢。”

“奶奶，咱家尚有富余的电池吗？”

“有两节备用的，你爷放在他的工具箱里了。你等一下，我给你拿。”奶奶颤巍巍地打开了爷爷的工具箱，从里边拿出来两节电池递给了赵俊良。她问：“你要这么多电池是去啥地方呀？”

“奶奶，你就别问了，我允许过碎牛替他保密的。以后有合适的时机我再告诉您。”

奶奶叹了口吻，说：“唉，你也长大了，也有事瞒着奶奶了。先是你爸爸、接着是你叔叔，长大后有事不告诉我；现在又是你。你们都长大了，我也老的不中用了。去吧，不管去那儿，都要注意清静。”

“我知道。”

窑外传来了脚步声。赵俊良急遽迎了出去。

怀庆走在最前头，他一手提着一把马刀，另一手握着一杆长矛。枪头和马刀都磨的明晃晃地白。怀庆后边是显着。他扛着两把小撅头，再往后就是秃子和狗娃。两人抬着一个铁皮桶，里边装着满满一桶生石灰。走在最后的是空着两手满身带劲的马碎牛。看到赵俊良后，马碎牛挥了挥手，示意“走”。赵俊良带齐工具随着五猛将上了塬。

奶奶跟出来看，五猛将携带的武器使她受惊。她有些不安地目送着他们上塬，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身影，这才叹息着转过身去。

塬上的雾气已经散去了，空气清新凉爽、沁人肺腑。东边的太阳刚升到一杆子高，在它的西边，一道庞大的彩虹横亘在南北天际。七彩斑斓，耀眼地亮。彩虹南方的脚伸进了渭河，像弓腰饮水的巨龙；北边的脚却伸到三道塬的后边，让人无法推测它神秘的落脚点。天空一片绚丽，张显着精妙绝伦和瞬息万变的苍穹。大地碧绿如海，三三两两的彩蝶升降其间。

赵俊良“呵”地一声赞叹愣住了脚步。他被眼前的美景迷住了。他从未见过如此大的彩虹，他也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漂亮的彩虹。以前住在城里时，他也曾数次在雨后见过彩虹，但那些彩虹和眼前的这道比起来，就显得苍白眇小的很——真像人说的是小巫见大巫了。记得有一次他站在彩虹前寓目。叔叔望见了，走过来和他一块看，而且告诉他，彩虹是分成两种的。如果赤橙黄绿青蓝紫这七种颜色是由上往下排，那就是彩虹，也叫正虹；如果是由下往上排列，那是霓，也叫副虹。彩虹的颜色要重一些，霓的颜色就淡的多了。通常彩虹和霓是同时泛起的。叔叔还告诉他，“虹”这个字，在和其他的字适用时读“红”音，但要是单独写出来就不发“红”音了，而要读“酱。”

六个衣衫褴褛却自命特殊的男孩沐浴在彩虹下，一个个看上去也是五彩缤纷地明亮。一行人雄赳赳、雄赳赳地走在这身披彩妆的黄土高原上，自满的像守卫南天门的天兵天将。

怀庆说：“天晴了、爷红了。”

秃子说：“东虹日头西虹雨。南虹出来飘白雨、北虹出来卖子女。”

显着稀奇地赞叹：“这么大的虹一年也见不下两次。”

赵俊良说：“要能御风而行、身置其上该有多好啊！”

狗娃也抬头看了一眼，嘴里嘟哝着：“一个虹麽，有啥意思。”心情无动于衷。

马碎牛敦促道：“虹有啥看的！要看往西看，看咱的冢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