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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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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重新顶飞已往的鸽子又飞回来了。

“你的弓箭能射下鸟吗?”

“去年入冬前我还射下过大雁呢!”

“你能射下大雁?”赵俊良怀疑地问。

狗娃和秃子急遽予以证实。怀庆爽性就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打趣说:“就是瘦的皮包骨,掂得手里还没有个鸡娃重。”

赵俊良听到马碎牛真的射下过大雁就有些迫切,顾不上思量大雁的胖瘦轻重,但照旧怀疑事件的真伪,将信将疑地问道:“大雁飞的很高呢!”

“是真的,我站在冢疙瘩上——就是站在这儿射下来的。”

赵俊良下意识地环视寥寂空旷的北塬。黄土地直连天际,树木格外稀少。草丛般的乡村廖若晨星,茫茫的黄土高塬上丝乎笼罩着一股死气。唯一可见的就是十几米或几十米高的古代陵墓沿工具偏向无序散落,像随意洒落的棋子。爷爷讲过,这里埋着历代帝王将相八百多人。仅西汉的十一位天子九位就葬在渭城。秦人语言诙谐而质朴,把这些高峻的陵墓叫“冢疙瘩”。称谓里既有高古文明的“冢”字,又有黎民口语中的“疙瘩。”真有些雅俗共赏、形象传神的意味。有几个特别高峻的冢疙瘩四周都有一个村子,听说那里住着的都是当年忠实的护陵人的后裔。放眼看去,北塬上的一切都是那么清静而深沉。

“碎牛,搭弓上箭,说不定一会儿鸽子就飞过来了,你提前准备好,到时候不会忏悔,要是能射下几只鸟咱也就可以吃到真正的肉了。”想到有希望吃到飞禽的肉,赵俊良忍不住咽下了口水。

马碎牛未知能否,显着答话说:“沟道北头的地坑里有一窝野鸽子,经常望见它们飞出飞进——说不定适才那群鸽子就是那儿的——就是沟道太深,草也太高,没人敢下去。”

“大人说那里头草有一人多深,都粘成了毡片。尚有人望见有胳膊粗的蛇和大尾巴的狐狸在内里打架呢。”秃子心下怯怯地警告着。

“狼才吃人,蛇和狐狸不吃人。”想到能有鸽子肉吃,赵俊良掉臂一切地说。

马碎牛说:“他大谁人驴仔蛋,有蛇又咋?有狐狸又咋?人还怕了野兽了?不说有它们我还不去,要说有它们我还非去不行!走!”

马碎牛的话堵死了退路。每小我私家都在故作轻松地划分体现过“不怕”和“垂子大个事”后,纷纷爬起身来,一个个跟在马碎牛身后就下了冢疙瘩。穿过几片沙沙作响的早玉米地和两尺来高的棉花地后很快就下了沟道。秃子为了显示勇气过人,抢到马碎牛前头,仰着头晃着膀子走,嘴里还极端蔑视地说:“怕球呢!有啥野兽出来我先上!”

沟道里充满了危险和神秘。

两侧陡峭的土壁上充满了黄土宽阔的竖向裂痕,这些裂痕把黄土切割成一条条带棱的立柱,乍一看,这一根根的擎天之柱就悬在身旁、悬在头顶。看上去有如书上形貌的云南石林,有棱有刃,指向天空。偏差间和土面上长满了野草,这些茂密的野草垂下来遮掩着宽窄纷歧的条条裂痕,似乎有意隐藏裂隙内严阵以待的杀机。走动间,赵俊良似乎感应了它们的震动,也看到了它们的摇摆,似乎这些十几米高的立土正在挣脱羁绊,随时都市倒下来。壁虎、蚰蜒、蝎子和簸箕虫等小动物在感知了外界的震动后快速潜藏,疾行穿梭,像紧迫布防的灵活队伍。它们数量众多、伪装巧妙,走在底下只能看到它们一闪而过的慌忙背影和发动的簌簌下落的松散的黄土。身旁的灌木也怀有敌意,稍不注意,多有尖刺的植物就会挂破衣服、挂烂皮肤。最为恐怖的是,脚下那一两尺高的杂草,急速摆动、渐行渐远。

越往北走,沟底的草越高,纠缠如毡没了他们的腿、没了他们的腰;似乎总也走不到头。秃子迈出去的步子越来越小。他两手合十向前一插,然后小心翼翼地脱离野芦苇和辣芯子这些高杆的植物。行动越来越慢、两手越抖越快。那些高峻的野草在刚刚接触他打颤的双手时也簌簌颤响,吓的秃子哆嗦的更厉害了。后边五人马上挤成一团。

秃子前进速度显着慢了下来。他脚下逐步疵着地向前磨,总在担忧会踩到蛇。他暗骂自己一百遍“瓜怂闷种”,忏悔抢到马碎牛的前边。他想冒充绊倒以便马碎牛越过自己走到前头,不意刚作了个虚假的摔倒行动,就被马碎牛一把提了起来,秃子只得硬着头皮再往前走。

六小我私家中赵俊良殿后。他在城里是从没有见过这麽深的野草的。他把自己的铅笔刀打开攥在手里。但照旧以为身后有消息,禁不住频频转头。当他确定那些消息只是被踏倒的野草反弹时相互碰撞发出来的声音时心里才稍微轻松了一些。

秃子不走了,踮起脚尖向前看,冒充在探寻另一条更好的路。他迫切希望有人能越过他。

周围寂静的希奇。所有的植物似乎都不怀盛情、似乎每一棵草都在狞笑,都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设下一个接一个的恐怖的陷阱。

人人都领教了“寂静”的恐怖,原来聆听寂静也是一种恐怖的折磨。它加速你的心跳,让你以为心脏在猛烈跳动的同时又在逐步地往上顶;它放大你的心跳声,让你清晰地听到那擂鼓一样的巨响在挑衅般地叫醒匿伏在周围的危险的敌人。它让恐惧由你心田发生,既而迅速向外弥漫,它让你头脑缓慢,除过胆怯和怀疑之外不去想任何工具。

昨天下午,秃子向赵俊良炫耀他所掌握的“四难听”知识。“呲锅、伐锯、驴叫唤,瓦渣堆里呲炭锨”,其时赵俊良边笑边颔首。他也认为这四种声音确实难听逆耳,甚至让人起鸡皮疙瘩。现在想来,那算什么?皮肉之苦而已。比起寂静对人心灵造成的压迫,再难听的声音都相形见绌。

空气也让人惊惧。每小我私家都嗅到了阴谋的气息却并不知道它隐藏在何方。应运而起的怀疑突然把人推到了绷断神经之弦的边缘。

马碎牛突然转过了身来,怒气冲发高声骂道:“都是些胆小鬼!一个个吓成这怂样子,哪像个男子?哪像个五虎上将?你们要怕死就都往回走,我一小我私家去。”骂完,抓住秃子向后一抡抢在了前边,两脚用力踩踏杂草,气鼓鼓地向前走去。后边五人面有愧色,相互看看,默默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前面有一个分岔,马碎牛绝不犹豫地向左面那条越发狭窄的沟道走去。沿途的草依然是那么密实,而且沟道也越来越窄了。就在他们绝望地认为前面不行能有路、各人可以体面地退却的时候,草矮了下来,而且越来越矮,几个急转弯后前边突然泛起了一块周遭十丈的开阔地。

挣脱了立土的压迫,逃离了荒草的恐怖,秃子就扬胳膊匝腿地说:“‘久旱逢甘雨,他乡遇知己。洞房花烛夜,金榜提名时。’这‘四喜’跟咱今天‘走出荒草地’一比,他那就不叫喜!”

怀庆讥笑说:“想想你适才的样子吧,‘四怕’里你那一怕都没延误!再不要丢人了。”秃子连忙瞪起眼不说话了。

这块开阔地类似大树上凸出的树瘤一样挨着沟道,说圆不圆、说方不方。周围是一圈高耸的土壁,即是三丈多高的大树也达不到它的半腰。这让赵俊良想起了“天坑”这个词。也许这里已往就是一个天坑,只是东面被沟道里长年流下来的水冲垮了而已。

这里也是另外一个世界。蚂蚱和蝉的鸣啼声此起彼伏,互争崎岖。构棘与酸

枣组成的灌木掩盖着两侧泰半的地面。蒿子散发着油香,蒺藜平铺在地面;种类繁多的野菊花密密匝匝拥挤在每一寸可以生存的地方。翩翩而至的彩蝶无声无息,升降在碎花之间,运动轨迹飘忽不行捉摸。笔直高峻的树干上缠绕着可入药的兔丝子,一棵棵居高临下,俯视着脚下芸芸众生;而栖身其上的花大姐正手忙脚乱地往下呲尿------

在确认不会有大型食肉动物后,六小我私家轻松了许多。他们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招惹和欺压这里的土著住民。

树太高了,平滑粗大的树干和菟丝子的纠缠取消了每一小我私家企图一试身手的愚蠢念头。沟壁太陡了,还没靠近就强烈地感受到了一种泰山压顶的威风凛凛。四周宽阔的裂痕可以钻进去小我私家,但黑洞洞的深处却让人望而却步。

植物,没有人感兴趣,纵然是死去活来的人参。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眼光投向了那些大腹便便、鸣叫的有些忘乎所以的蚂蚱。

这里蚂蚱众多。它们拖着碧绿肥大的肚腹显得鸠拙而愚蠢,歇息在低矮的灌木间以不知疲倦地鸣叫来打发时光。它们个性张扬,惟恐别人发现不了它。不慌不忙磨动着背翅上圆而透明的镜片“吱吱”作响,煽惑着具有强烈探索**的潜在对手狩猎的激情。

“慢藏诲盗,冶容诲淫。这家伙高声招摇,岂不是在求死?”

捉鸽子的事突然不重要了,只管肚子咕咕叫。五猛将自然散开,各自去寻找捕捉工具。惟独赵俊良不敢单独行动,紧跟在马碎牛身后只是小心翼翼地视察。马碎牛很快就选准了目的。他蹑手蹑脚靠近了一只大个儿的短翅蚂蚱,一扑、一扑、又一扑。那蚂蚱似已知道他的来意,在他靠近前就已不叫了。这畜生面无心情,只是肚腹一瘪一鼓地震;超长的后腿作着微调,以逸待劳,岑寂应战。看到马碎牛出击,它向着开阔地的边缘来了一个三级跳。马碎牛随着蚂蚱的三跳一连三扑均告落空。

那小畜生停了下来,就停在马碎牛眼前不足两米处,背翅又试探性地“吱吱”轻响两下,似乎在说:“技止此尔。”马碎牛震怒,高声叫骂:“我把你个碎垂子日下的,有本事面扑面打,跑怂呢?不要动!再跑?再跑我把你腿卸了!”

赵俊良心想:“它不跑你才有可能卸它的腿呢。”

马碎牛一边骂,一边扑捉击打,手脚齐上无所不用其极。赵俊良相信,现在如果有一门大炮,为了制服眼前这个小工具,他也会掉臂一切轰平整片开阔地甚至整个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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